1932年9月17日的黎明,是平顶山最死寂的一个黎明。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更没有炊烟袅袅。一夜的大火烧尽了村庄的生机,只留下满目焦黑的断壁残垣,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焦臭与血腥。
李老根蜷缩在高粱地里,浑身的烧伤疼得钻心。他的衣服早已烧成了破布条,黏在溃烂的皮肉上,稍一动弹,就是剜心般的疼。昨夜那场大火的灼热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里,他的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哀鸣,嘶哑得像是亡魂的哭嚎。李老根挣扎着,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点地坐起来。他朝着村庄的方向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几乎窒息。
曾经错落有致的茅草屋,如今只剩下一根根焦黑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像是一具具倒伏的尸骨。村口的老槐树,树叶被烧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绝望的手。空场上的大火已经熄灭,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土地上,是密密麻麻的骨灰,风一吹,就扬起一阵黑色的粉末,那是三千多同胞的遗骸。
李老根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他想起了儿媳的笑容,想起了小凤啃玉米时的模样,想起了王大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想起了村里的男女老少,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今都化作了这一把把冰冷的骨灰。
他咬着牙,忍着剧痛,一步一步地朝着村庄挪去。每走一步,脚下的焦土都硌得他生疼,溃烂的伤口蹭到地面,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泥土。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他要回去,要看看那片埋葬着亲人的土地,要为他们,立一个无字的墓碑。
空场上,骨灰堆里,还散落着一些没烧尽的东西。那是小凤的羊角辫绳,烧得只剩下一小截红色的线头;那是儿媳的银簪子,被烧得变了形,却依旧闪着微弱的光;那是王大爷的旱烟袋,烟锅已经烧熔,烟杆断成了两截。
李老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捡起那截红色的线头。可指尖刚碰到,线头就化作了粉末,随风飘散。
“小凤……爹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混着血水,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的废墟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李老根的心猛地一跳。他顾不上伤口的疼痛,跌跌撞撞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那是村西头的张寡妇家,房子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截土墙还立着。呻吟声,就是从土墙后面传来的。
“有人吗?里面有人吗?”李老根嘶哑地喊道。
呻吟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李老根扒开挡在门口的焦木,钻进了废墟里。只见墙角下,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正是张寡妇。她的腿被一根横梁砸断了,鲜血浸透了裤管,脸上布满了烟灰和血污,嘴唇干裂得像是要裂开。
看到李老根,张寡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涌满了泪水。“李大哥……俺……俺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李老根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蹲下身,想要扶起张寡妇,却被她一把拉住了手。
“俺男人……俺男人和娃……都没了……”张寡妇的声音哽咽着,“俺亲眼看到,小鬼子的机枪扫过来,俺男人把俺推到墙角,他和娃……都被打死了……后来,房子塌了,俺被压在下面,才捡回一条命……”
她的哭声,像是一把刀子,剜着李老根的心。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媳和小凤,想起了那些惨死的同胞,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俺们……俺们一定要活下去……”张寡妇抓着李老根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一定要把小鬼子的罪行,告诉外面的人!不能让俺们村的人,白死!”
李老根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知道,这座死寂的村庄里,肯定还有其他的幸存者。他们,是平顶山惨案的见证者,是三千亡魂的代言人。他们必须活下去,必须把真相,传遍天下。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老根和张寡妇,在废墟里,找到了另外三个幸存者。一个是被母亲藏在地窖里的小男孩,叫小石头,才五岁,母亲为了保护他,被日军刺死在了地窖口;一个是年过花甲的陈婆婆,她躲在自家的菜窖里,靠着几根萝卜活了下来;还有一个是年轻的后生,叫柱子,他被日军的子弹打中了胳膊,昏死过去,日军以为他死了,才没补上一刀。
五个幸存者,聚在坍塌的土墙下,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他们没有粮食,就挖野菜,啃树皮;没有药,就用干净的布条包扎伤口,用井水清洗溃烂的皮肉。每一次,李老根都会带着大家,来到空场的骨灰堆前,默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滔天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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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远处的土路上,出现了几个身影。李老根警惕地握紧了身边的一根木棍,眼神里满是戒备。张寡妇也紧紧地抱住了小石头,躲到了土墙后面。
走近了,他们才看清,来人是几个穿着便衣的男人,手里拿着相机,脸上满是悲愤。为首的一个中年人,看到空场上的骨灰堆,看到焦黑的废墟,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失声痛哭。
“乡亲们……我来晚了……”
原来,这些人是抗日救国会的成员。他们听说了平顶山的惨案,特意冒着生命危险,赶来调查真相。
李老根看着他们,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他们磕了三个响头。“同志……求求你们……救救俺们……求求你们,把这里的真相,告诉全中国,告诉全世界!”
张寡妇、陈婆婆、柱子、小石头,也都跪了下来,哭声震天。
抗日救国会的成员,扶起了他们。他们拿出相机,对着焦黑的废墟、对着骨灰堆、对着幸存者身上的伤口,一张张地拍照。他们拿出本子,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李老根等人的证言,记录着日军的暴行,记录着三千多同胞的冤屈。
李老根的声音,嘶哑而坚定。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从日军进村时的嚣张,到机枪扫射时的惨烈,再到焚尸灭迹时的残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
张寡妇也哭着诉说着,她的男人,她的孩子,她的家园,都毁在了日军的屠刀下。柱子伸出受伤的胳膊,上面的弹孔还在流脓,他说:“小鬼子说俺们藏了抗日军,可俺们都是种地的老百姓啊!俺们哪里见过什么抗日军!”
陈婆婆抱着小石头,泣不成声:“这孩子,才五岁啊……他爹娘都没了……小鬼子的心,是铁做的吗?”
抗日救国会的成员,听着他们的诉说,一个个泪流满面。他们紧紧地握着李老根的手,语气沉重而坚定:“大爷,大嫂,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把这里的真相,公之于众!日军欠下的血债,总有一天,要他们加倍偿还!”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焦黑的土地上。抗日救国会的成员,带着满是血泪的照片和证言,离开了平顶山。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土路上,却带着三千亡魂的呐喊,走向了远方。
李老根和其他幸存者,站在村口,目送着他们远去。风吹过焦土,扬起一阵黑色的粉末。那是三千多同胞的骨灰,也是中华民族永远的伤痛。
李老根抬起头,望向天空。他仿佛看到,无数的冤魂,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无声的呐喊。
他握紧了拳头,在心里默念:
“乡亲们,等着吧!总有一天,小鬼子会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重新燃起炊烟!”
焦土之上,仇恨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而幸存者的证言,将像一把利剑,刺破黑暗,让真相,永远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