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深冬,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把鲁南沂蒙山区的一个个村落裹得严严实实。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寒鸦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发出凄厉的啼叫,像是在预兆着一场即将降临的灾难。沂水县的王家坪,这个世代靠耕种山地为生的小村子,此刻正沉浸在年关将至的微弱暖意里,却不知日军的铁蹄,已经朝着这片宁静的土地,悄悄逼近。
村子里的孩童们,是冬日里最鲜活的亮色。七八岁的王小柱,正和伙伴们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堆雪人。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冻得通红的小手里攥着一根胡萝卜,准备给雪人安上鼻子。小柱的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只要看着儿子蹦蹦跳跳的模样,夫妻俩的心里就满是暖意。小柱还有个刚满周岁的妹妹,被娘抱在怀里,裹着厚厚的棉被,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哥哥和伙伴们嬉闹。
这样的宁静,却在午后被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彻底撕碎。
村口的放哨大爷,跌跌撞撞地冲进村子,嘶哑着嗓子喊:“鬼子来了!快躲起来!快把娃藏起来!”
喊声未落,日军的摩托车队就已经冲进了打谷场。雪亮的车灯刺破风雪,照得孩子们睁不开眼。穿着黄军装的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一群凶神恶煞的豺狼,朝着四散奔逃的孩子们扑去。王小柱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胡萝卜掉在雪地里,他转身想跑,却被一个日军士兵一把揪住了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放开我!我要找爹娘!”小柱拼命挣扎着,哭喊声响彻了整个打谷场。
伙伴们的哭喊声、日军的呵斥声、枪声,混杂着风雪声,在村子上空炸开。村民们疯了一样冲出来,想要夺回自己的孩子,却被日军的刺刀逼退。小柱的爹王大山,抄起一把锄头就冲了上去,嘴里吼着:“把我儿子还给我!”可还没等他靠近,就被一个日军士兵用枪托狠狠砸在头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王大山闷哼一声,倒在了雪地里。
小柱娘抱着襁褓里的女儿,哭着扑到丈夫身边,又抬头看着被日军拎在手里的儿子,撕心裂肺地喊:“小柱!我的儿啊!”
日军小队长松井,骑着高头大马,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此次奉命前来,就是要掳掠村里的孩童,运往满洲国进行“教化”,妄图将这些年幼的孩子,培养成效忠日本的“伪国人”。他挥了挥手里的指挥刀,厉声喝道:“把所有七岁到十五岁的男孩,全部带走!反抗者,格杀勿论!”
日军士兵们立刻像疯了一样,挨家挨户地搜查。他们踹开百姓的家门,把藏在柴房里、地窖里、炕洞里的男孩,一个个揪了出来。孩子们的哭喊声、爹娘的哀求声,像一把把尖刀,刺着每个人的心。一个刚满七岁的男孩,死死地抱着娘的腿不肯松手,日军士兵竟直接用刺刀挑断了他的裤腿,强行将他拽走。男孩的娘扑上去,被日军士兵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蜷缩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走。
短短一个时辰,王家坪就被搅得天翻地覆。日军一共掳走了二十三个男孩,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四岁。王小柱也在其中,他被日军粗暴地推搡着,和其他孩子挤在一起,像牲口一样被押上了卡车。他回头望着雪地里倒在地上的爹,望着哭喊着追赶卡车的娘,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眼泪混着雪花,淌满了脸颊。
卡车在风雪中颠簸前行,车厢里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日军士兵在车厢外架着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谁要是敢哭闹得太厉害,就会被枪托狠狠砸在头上。小柱的身边,是同村的虎子,虎子的爹为了护着他,被日军活活刺死了。虎子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恨意,他咬着牙对小柱说:“小柱哥,我一定要活下去,长大了杀了这群狗日的鬼子!”
小柱重重地点了点头,冻得发紫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我也是!”
卡车一路向北,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孩子们饿了,就只能得到一个硬邦邦的霉饭团;渴了,就喝路边的雪水。很多孩子因为冻饿交加,发起了高烧,躺在车厢里奄奄一息。日军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只要还有一口气的,就被拖着继续赶路;断了气的,就像扔垃圾一样,被扔在路边的雪地里,任由野狼啃食。
二十三个孩子,走到半途,就只剩下了十七个。
终于,卡车停在了一个陌生的车站。孩子们被强行押下了车,塞进了一节闷罐车厢里。车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他们被日军士兵用铁链锁在一起,像囚犯一样,动弹不得。小柱透过车厢的缝隙,看到了车站上挂着的日文牌子,他不认识那些字,却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恶意。
闷罐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行驶着,不知走了多久。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很多孩子都开始咳嗽。虎子的高烧一直没退,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拉着小柱的手,虚弱地说:“小柱哥,我想家了……想我娘做的玉米饼……”
小柱紧紧握着虎子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虎子,撑住,我们一定会回家的。”
可虎子终究没能撑住。在一个寒冷的清晨,他的手渐渐变得冰凉,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小柱抱着虎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日军士兵听到哭声,打开车厢门,不耐烦地把虎子的尸体拖了出去,扔在了荒郊野外。
小柱看着虎子的尸体被野狼撕碎,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知道,从被掳走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被侵略者攥在了手里。可他不甘心,他要活下去,他要亲眼看着鬼子被赶出中国,他要回到爹娘的身边。
不知过了多少天,闷罐车终于停了下来。孩子们被押下了车,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建筑群,围墙高达数丈,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满洲国国立教化所”。
他们被强行推进了教化所,剃光了头发,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服。每天天不亮,就要被赶起来,背诵日文,学习日本的礼仪,还要对着日本的国旗鞠躬。稍有不从,就是一顿毒打。日军教官们,用生硬的中文对他们说:“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家乡,你们的爹娘,都要忘记!你们是大日本帝国的子民,你们要效忠天皇!”
小柱把教官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却不是为了效忠,而是为了复仇。他每天默默地背诵着日文,忍受着毒打和辱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回家,报仇!
教化所里的日子,像地狱一样难熬。孩子们每天都要做繁重的体力劳动,却只能得到少得可怜的食物。很多孩子因为不堪折磨,死在了这里。他们的尸体,被埋在教化所后面的荒地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小柱在教化所里,一待就是两年。两年里,他长高了,也变得沉默寡言了。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孩童的天真,只剩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恨意。他偷偷地和几个同村的孩子约定,一定要找机会逃出去,一定要回到家乡,一定要为死去的伙伴们报仇。
这天,教化所里来了几个日军军官,说是要挑选几个“表现好”的孩子,送往日本本土继续“深造”。小柱知道,这又是一个阴谋。他和伙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就在今晚,逃出去!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教化所里的日军士兵,大多喝得酩酊大醉。小柱和伙伴们,趁着夜色,悄悄撬开了宿舍的窗户,顺着墙壁爬了出去。他们不敢点灯,只能靠着微弱的月光,朝着记忆中家乡的方向跑去。
日军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逃跑,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小柱和伙伴们拼命地跑着,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脚印。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枪声渐渐远去,才敢停下来,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柱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家乡的方向。他攥紧了拳头,心里默念着:爹娘,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虎子,等着我,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而在鲁南的王家坪,小柱的娘,每天都会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望着北方的方向,手里攥着小柱最喜欢的那件棉袄。她的头发,早已变得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她不知道儿子是死是活,却始终坚信,小柱一定会回来。
雪,依旧在下。北风,依旧在吼。那些被掳走的孩童,像一颗颗散落的星辰,在异国他乡的黑暗里,苦苦挣扎着。他们的哭声,穿越了千山万水,化作了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回荡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
侵略者妄图用洗脑教育,磨灭他们的民族记忆,却不知道,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永远不会被磨灭。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会朝着家乡的方向,奋力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