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11月24日,旅顺城的屠杀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天三夜。曾经的远东第一军港,彻底沦为了一座死寂的“死城”。街巷里的尸体堆叠得足有半人高,腐烂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在冷冽的海风中弥漫,呛得人几乎窒息。日军的屠刀,终于暂时停下了挥舞——他们要的,是一座无人的空城,是一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躲在元宝坊藏书阁夹层里的张德厚,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怀里的小宝饿得直哭,哭声微弱得像只濒死的小猫。张德厚的喉咙干得冒烟,嘴唇裂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他摸了摸怀里,最后一点干粮早就吃光了。透过夹层的缝隙,他能看到日军士兵扛着抢来的财物,大摇大摆地走在街巷里,他们的军靴踩在尸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践踏每一个旅顺人的尊严。
就在张德厚以为自己和小宝就要饿死在夹层里时,外面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日军的叫骂声,而是几声压抑的交谈声,说着地道的旅顺话。
张德厚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夹层的木板,探出半个脑袋。只见巷口处,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他们的脸上布满了血污和泪痕,眼神里满是绝望和麻木。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张德厚认得,是城西棺材铺的老板,姓刘。刘老板手里拿着一面白旗,白旗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看起来格外刺眼。
“刘掌柜,这……这是干啥啊?”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颤抖着声音问道,“小鬼子不是要杀尽我们吗?我们出去,不是送死吗?”
刘老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出去,也得饿死、冻死在这里。方才我趴在墙头看了,小鬼子在水师营那边贴了告示,说要找人收尸,给粮食,还给通行证,放我们出城。”
“告示?小鬼子的话能信吗?”有人质疑道,“他们杀了我们这么多同胞,说不定是设了圈套,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
“圈套又能怎样?”刘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怆,“城里的尸体都快堆成山了,再不收,天一转暖,就要闹瘟疫了!就算是圈套,能让同胞们入土为安,也值了!”
众人沉默了。是啊,满城的尸骨,都是他们的亲人、街坊、邻里。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曝尸街头,被野狗啃食。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们落得这样的下场。
张德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抱着小宝,从夹层里爬了出来。他的脚步踉跄,差点被地上的书绊倒。刘老板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张老先生,您……您还活着?”
张德厚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儿子和儿媳的尸体,声音哽咽:“我要去收尸,我要把我的妻儿埋了,把满城的同胞都埋了!”
很快,越来越多的幸存者从藏身的地窖、阁楼、炭窑里走了出来。他们大多是老弱病残,是日军屠刀下侥幸漏网的人。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他们聚在一起,清点了人数,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六个人。
这三十六个人,成了旅顺城大屠杀后,第一批敢走在阳光下的人。
他们拿着刘老板从棺材铺里拖出来的铁锹、扁担、草席,朝着街巷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地上的尸体太多了,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从尸体的缝隙里穿行。张德厚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如刀绞。
那是巷口卖糖葫芦的张大爷,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串没卖出去的糖葫芦,糖衣上沾着血渍;那是隔壁裁缝铺的王师傅,他的身体被砍成了两半,手里还捏着一把剪刀;那是学堂里的小童生,才八岁,和小宝一般大,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眼睛还圆睁着,像是还在恐惧。
张德厚不敢再看,他低下头,拼命地挥舞着铁锹,在地上挖坑。冻土坚硬得像石头,铁锹下去,只能铲起一小块土。他的虎口震得生疼,汗水混着泪水淌下来,滴在冰冷的泥土里。
三十六个收尸人,分成了六组,分散在旅顺城的各个角落。他们用草席裹住尸体,用扁担抬着,埋进挖好的土坑里。没有棺材,没有墓碑,甚至连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都没有。他们只能在心里默念着逝者的名字,在心里为他们祈祷。
日军士兵就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有的只是戏谑和嘲讽。偶尔,还会有日军士兵走过来,用刺刀挑了挑草席里的尸体,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收尸的工作,持续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张德厚和其他三十五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天黑。他们饿了,就啃一口日军发的掺着沙子的粗粮饼;渴了,就喝一口井里带着血腥味的水;累了,就靠在尸体旁歇一会儿。他们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变成了茧子;他们的身上沾满了尸臭,洗都洗不掉。
小宝一直被张德厚抱在怀里。孩子太小,还不懂死亡的含义,只是看着满城的尸体,吓得不敢出声。有时候,看到草席里裹着的孩子,小宝会小声地问:“爷爷,他们怎么睡着了?”
张德厚总是强忍着泪水,摸了摸小宝的头:“他们太累了,要睡很久很久。”
第十天的傍晚,当最后一具尸体被埋进土坑时,三十六个收尸人,都累得瘫倒在了地上。他们看着眼前一座座新堆起来的坟茔,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城市,突然放声大哭。
哭声震彻了整个旅顺城,像是无数冤魂的哀嚎,像是这片土地的悲鸣。
日军遵守了承诺,给了他们粮食,给了他们通行证。他们可以出城了,可以活下去了。可没有人愿意离开。
张德厚抱着小宝,站在妻儿的坟前,久久不愿离去。他看着远处的黄金山炮台,看着波涛汹涌的渤海湾,心里暗暗发誓:“我要活下去,我要把小宝养大。我要告诉所有人,1894年的冬天,日军在旅顺做了什么。我要告诉后人,这片土地上,埋着两万多同胞的尸骨!”
其他三十五个收尸人,也各自在亲人的坟前,立下了同样的誓言。
他们是旅顺大屠杀的幸存者,是这场浩劫的见证者。他们的身上,带着满城的尸臭,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带着永不磨灭的记忆。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旅顺城的上空。海风吹过坟茔,卷起地上的纸钱,飘向远方。三十六个收尸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身后,是两万多亡魂的长眠之地;他们的身前,是一条布满荆棘的生路。
他们知道,活下去,比死亡更难。但他们必须活下去。
因为,他们是旅顺的余烬,是中华民族的火种。只要他们还活着,日军的罪行,就永远不会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