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初春,满洲国新京郊外的“国立教化所”,残雪还未消融,寒风裹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灰色的围墙高耸入云,铁丝网在冷冽的天光里泛着寒光,岗楼上的日军哨兵端着步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围墙内的每一个角落。
操场上,一群穿着灰色囚服的孩童正在机械地操练。他们的动作僵硬,脸色蜡黄,眼神里满是麻木,只有在教官的皮鞭抽过来时,才会闪过一丝恐惧。李小满站在队伍里,瘦弱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囚服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的编号“36”被缝在胸口,洗得发白,却像一道烙印,刻在他的皮肉上。
狗剩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也磨不掉。每天夜里,他都会梦见狗剩最后那双涣散的眼睛,梦见他念叨着“想回家”的模样。这份恨意,让他在日复一日的奴化教育里,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
教化所的课程,枯燥而恶毒。每天上午,是日文课和“皇道精神”课。教官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宣扬着“大东亚共荣”,说中国人是“劣等民族”,说日本天皇是“万民之主”。他逼着孩童们用日文背诵《天皇诏书》,背不出来的,就用沾了凉水的皮鞭抽打,直打得皮开肉绽才罢休。
“36号!站起来背诵!”教官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课堂的死寂。
李小满猛地站起身,挺直了脊梁。他深吸一口气,用流利的日文背诵起来。他的语调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教官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他坐下。可没人知道,李小满在心里,正用中文一遍遍地骂着,骂这群侵略者,骂这个吃人的囚笼。
下午的课程,是劳动课。孩童们被分成不同的小组,去开垦荒地、搬运石头,或者去教化所的厨房打杂。李小满被分到了开垦荒地的小组,每天要扛着沉重的锄头,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刨坑。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虎口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渗出来的血沾在锄头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和他一组的,是一个叫石头的男孩。石头比李小满小一岁,是从热河掳来的。他的爹娘都是矿工,被日军活活打死在了矿洞里。石头不爱说话,却有着一股子倔劲。每次干活,他都抢着干最重的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心里的恨意。
这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石头悄悄拉了拉李小满的衣角。他把李小满带到了荒地的角落里,那里长着一丛干枯的茅草。石头蹲下身,扒开茅草,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口。
“我昨天发现的,”石头的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闪着光,“里面好像是个地窖,能藏人。”
李小满的心猛地一跳。他蹲下身,朝着洞口里望了望,黑漆漆的,只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看着石头,低声问:“你想干什么?”
“逃!”石头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我要回家,我要给我爹娘报仇!”
李小满的心跳得更快了。逃跑,这个念头在他的心里盘桓了很久,可他一直不敢付诸行动。教化所的守卫太严了,围墙高,铁丝网密,还有巡逻队日夜不停的巡查,想要逃出去,难如登天。
“怎么逃?”李小满咬着牙问,“门口有机枪,围墙有铁丝网,我们根本出不去。”
石头攥紧了拳头,眼神坚定:“我们可以等机会。我观察过了,每个月的十五号,教化所都会运一批粮食进来。那天,大门会打开,守卫会比平时松懈。我们可以藏在粮食车里逃出去。”
李小满沉默了。他知道,这是一个险招,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可他更知道,不逃,就只能在这个囚笼里,被磨灭掉所有的民族记忆,变成一个行尸走肉。
他看着洞口,又想起了狗剩的死,想起了爹娘的惨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好!”李小满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干!”
从那天起,李小满和石头开始秘密地准备。他们利用劳动的间隙,观察着教化所的地形,记住了巡逻队换班的时间。他们还偷偷攒着食物,把每天发的霉窝头省下一半,藏在地窖里。
石头还在一次搬运石头的时候,偷偷藏了一把锋利的碎石刀。他把碎石刀磨得雪亮,藏在了地窖的角落里。“要是被发现了,就跟他们拼了!”石头摸着碎石刀,眼里闪着狠劲。
李小满则利用日文课的机会,偷偷学习着和守卫相关的日语。他知道,想要混出大门,必须会说几句日语,才能蒙混过关。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十五号越来越近。李小满和石头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他们不敢和其他孩童多说一句话,生怕泄露了秘密。
可就在离十五号还有三天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上午,日文课上,一个叫小豆子的男孩,因为实在太饿,偷偷啃了一口藏在怀里的树皮。被教官发现了。
教官勃然大怒,把小豆子拖到了操场中央,绑在旗杆上。他拿着皮鞭,狠狠地抽打在小豆子的身上,嘴里还骂着:“劣等民族!就是贱骨头!”
小豆子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操场,听得所有孩童都浑身发抖。李小满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他看着小豆子被打得皮开肉绽,看着教官那张狰狞的脸,心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石头站在他的身边,身体气得发抖。他咬着牙,低声说:“小满哥,我们提前动手吧!我受不了了!”
李小满死死地盯着旗杆上的小豆子,又看了看岗楼上的哨兵。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行!现在动手,就是送死!我们再等三天,一定要忍住!”
石头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李小满说得对,可他看着小豆子的惨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终于,教官打累了。他扔下皮鞭,对着小豆子啐了一口唾沫:“下次再敢偷懒,就打死你!”
小豆子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几个孩童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回了宿舍,给他擦拭伤口。李小满看着小豆子身上的血痕,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让这群畜生血债血偿!
三天后,终于到了十五号。
这天一早,教化所的大门就打开了。几辆满载着粮食的卡车,缓缓地开进了教化所。守卫们果然比平时松懈了不少,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眼神也没有那么警惕了。
李小满和石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趁着中午吃饭的间隙,偷偷溜出了宿舍,朝着荒地的方向跑去。
他们钻进了地窖,拿出了藏在里面的食物和碎石刀。李小满看了看石头,点了点头:“走!”
两人猫着腰,朝着粮食车的方向摸去。粮食车停在仓库门口,几个日军士兵正在清点数量。李小满和石头躲在仓库的阴影里,等待着机会。
终于,一个日军士兵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其他几个士兵也背过了身,开始抽烟聊天。
“就是现在!”李小满低喝一声。
两人像两只灵活的野猫,飞快地冲到了最后一辆粮食车的旁边。他们掀开篷布,钻了进去。篷布下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着一股粮食的清香。两人蜷缩在麻袋的缝隙里,屏住了呼吸。
没过多久,卡车发动了。车身颠簸着,缓缓地朝着大门的方向驶去。
李小满的心跳得飞快,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他紧紧攥着石头的手,石头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卡车缓缓地驶出了教化所的大门。李小满透过篷布的缝隙,看到了岗楼上的哨兵,看到了那面飘扬的日本国旗,看到了灰色的围墙,一点点地向后退去。
卡车驶出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教化所的影子,两人才敢松了一口气。
他们从麻袋的缝隙里爬出来,掀开篷布,跳了下去。
双脚落在坚实的土地上,李小满和石头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狂喜。他们自由了!他们终于逃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囚笼!
两人不敢停留,朝着远处的山林跑去。他们不知道,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日军的据点;他们也不知道,回家的路,还有多远。
可他们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能报仇。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两个瘦弱的身影,在旷野上拼命地奔跑着,朝着家乡的方向,朝着自由的方向,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