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恩静收到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宋铮宇正在仓库核对新到的布料。她抱着通知书一路跑到仓库,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像只慌慌张张的小雀儿。
“铮宇哥!你看!”她把通知书举到他面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里的光比仓库顶上的白炽灯还要亮。
宋铮宇放下手里的卷尺,接过通知书。红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校名,照片上的吴恩静穿着高中校服,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却透着藏不住的倔强。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唇不肯掉眼泪。
“我们家恩静真厉害。”他伸手擦掉她脸颊的汗珠,指腹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仓库里弥漫着棉布的清香,混杂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吴恩静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都是因为你。”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要是没有你,我……”
“没有要是。”宋铮宇打断她,把通知书还给她时,指腹不小心蹭过她的指尖,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从捡到你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好不好坏坏都得跟着我。”
吴恩静的脸“腾”地红了,捏着通知书转身就跑,跑到仓库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声音穿过布料堆,轻轻落在宋铮宇心上:“那你要说话算话。”
宋铮宇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里的卷尺不知何时滑落在地。他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下周带恩静回家吃饭。”
母亲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过来的,语气里的雀跃差点震破他的耳膜:“真的?终于肯带回来了?我可得好好准备,我让你爸去买只老母鸡,恩静喜欢吃甜的吧?我再做个糖醋排骨……”
宋铮宇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规划菜单,嘴角忍不住上扬。他走到仓库门口,看见吴恩静正蹲在梧桐树下,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放进透明文件夹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树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侧脸线条比刚来时柔和了许多,婴儿肥慢慢褪去,露出清秀的下颌线。
“在想什么?”他问。
吴恩静抬起头,眼里还蒙着层水汽:“我在想,院长妈妈要是看到这个,肯定会很高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总说我是块读书的料,可惜……”
宋铮宇知道她想说什么。院长妈妈虽然脱离了危险,但术后恢复得很慢,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她好点了,我们就把通知书拿给她看。”
吴恩静点点头,突然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掌心有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打理布料磨出来的。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小声说:“铮宇哥,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爸妈不喜欢我。”她的指尖蜷缩起来,攥着他的手指,“我没有爸爸妈妈,也不会做什么家务,学习也只是刚好考上……”
宋铮宇反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爸妈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他们喜欢你,只因为你是吴恩静,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吴恩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她不是没被人喜欢过,院长妈妈的疼爱,孤儿院伙伴的照顾,但宋铮宇的喜欢不一样,像春日里的阳光,不灼人,却能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暖得让她想哭。
离回家的日子越近,吴恩静就越紧张。她拉着宋铮宇去商场买新衣服,试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问他:“会不会太幼稚了?”
宋铮宇靠在试衣间的门框上,看着镜子里的她。裙子的领口缀着小小的珍珠,衬得她脖颈纤长,皮肤白得像瓷。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不会,好看。”
镜子里的两人靠得很近,他的眉眼温柔,她的脸颊绯红。吴恩静看着镜中的画面,突然觉得这样就很好,好到让她不敢相信是真的。
回家前一天,吴恩静去医院看院长妈妈。老太太难得清醒着,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到了人家家里要懂规矩,手脚勤快点,别耍小性子……”
“院长妈妈,铮宇哥说不用我做事。”吴恩静笑着帮她掖了掖被角。
“那是他宠你。”院长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慈爱,“男人的好不是天经地义的,你得记在心里,好好对他。”
吴恩静点点头,把脸埋在院长妈妈手背上,蹭了蹭。“我知道的。”她说,“我会好好对他的,一辈子都对他好。”
离开医院时,夕阳正浓。吴恩静走在人行道上,手里捏着院长妈妈给她的红包,说是让她给未来公婆的见面礼。红包薄薄的,却沉甸甸的,像装满了她二十年来所有的期盼。
她给宋铮宇发微信:“铮宇哥,我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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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收到回复:“在你公司楼下,带你去吃你喜欢的那家馄饨。”
吴恩静抬头,果然看见宋铮宇的车停在不远处。他靠在车边,穿着简单的白T恤,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笑着跑过去,像只归巢的小鸟,扑进他怀里。
“怎么这么开心?”宋铮宇接住她,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消毒水味,皱了皱眉,“院长妈妈还好吗?”
“嗯,今天精神特别好。”吴恩静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说让我好好对你。”
宋铮宇笑了,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那你可要听院长妈妈的话。”
馄饨店里热气腾腾的。吴恩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宋铮宇坐在对面,把自己碗里的虾仁一个个夹给她。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第一次和他在这里吃饭的情景,那时她还怯生生的,连抬头看他都不敢。
“铮宇哥,”她突然开口,“我们认识多久了?”
“快两年了。”宋铮宇想了想,“捡到你的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网店的销售额创了新低。”
吴恩静被他逗笑了,嘴角的弧度弯弯的,像挂在天上的月牙。“时间过得好快啊。”她说,“好像昨天才被你捡到,今天就要跟你回家见爸妈了。”
“不快。”宋铮宇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还嫌太慢了,想快点把你娶回家。”
吴恩静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馄饨,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回家的路上,宋铮宇的车开得很慢。晚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夏末的温热。吴恩静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突然觉得很安心。她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十四岁,想起那个在火车上缩在角落的夜晚,想起第一次见到宋铮宇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原来命运真的会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为你打开一扇窗。而宋铮宇,就是她生命里那扇最亮的窗。
“在想什么?”宋铮宇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吴恩静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在想,遇见你真好。”
宋铮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放进一颗水果糖。
“含着。”他说。
水果糖是草莓味的,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吴恩静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
回到家时,吴恩静在玄关换鞋,宋铮宇从身后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颈窝,呼吸温热:“明天不用紧张,有我在。”
吴恩静点点头,把脸往后蹭了蹭,贴在他脸颊上。“嗯。”她说。
那晚吴恩静睡得很沉,做了个甜甜的梦。梦见自己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宋铮宇家门口,他的妈妈笑着给她开门,手里还端着刚出锅的糖醋排骨。
她不知道,那个梦里的糖醋排骨,她终究没能尝到。那个她期待了无数次的见面,会变成一把淬了毒的刀,将她和宋铮宇的世界,劈得粉碎。
第二天早上,吴恩静起得很早。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微笑,把院长妈妈给的红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又检查了好几遍给未来公婆买的礼物——是她亲手织的围巾,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的成果。
宋铮宇看着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忍不住笑了:“再紧张下去,围巾都要被你攥烂了。”
“我就是怕……”
“别怕。”宋铮宇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你听,我的心跳也很快,比你还紧张。”
吴恩静真的凑过去听,他的心跳强劲有力,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让她莫名地安定下来。她抬起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样就不紧张了。”她说。
宋铮宇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把她紧紧拥进怀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温暖得像个永恒的承诺。
他发动车子时,吴恩静偷偷从包里拿出那颗昨天没吃完的水果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意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充满了期待。
她以为等待她的,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温暖的笑脸。却不知道,车窗外的阳光越是灿烂,等待她的阴影就越是浓重。那个她满心期待的家,会成为她短暂一生中,最恐怖的噩梦。
车子驶进小区时,吴恩静看到宋铮宇家的阳台晾着衣服,像一串彩色的音符。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紧紧攥着手里的包,指节泛白。
宋铮宇停好车,转头对她笑了笑:“到了。”
吴恩静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推开车门。阳光有点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看到宋铮宇的妈妈站在单元楼门口,正笑着朝他们挥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个易碎的玻璃梦。
吴恩静跟着宋铮宇往前走,脚下的路仿佛踩在棉花上。她不知道,从她踏上这栋楼台阶的那一刻起,她和宋铮宇之间那束名为“幸福”的光,就开始一点点熄灭了。
她嘴里的水果糖渐渐融化,甜味慢慢散去,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酸涩,像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