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的葬礼办得很安静。
没有吹吹打打的哀乐,没有络绎不绝的吊唁者,只有冷先生一家,还有几个至亲的亲戚。墓碑上,嵌着一张糯糯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家伙,穿着粉色的小裙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对着这个世界笑。
冷先生站在墓碑前,手里攥着一束白色的雏菊。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落了他眼角的泪。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糯糯的脸,指尖冰凉。
“糯糯,爸爸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女儿,“今天天气很好,你看,太阳出来了。”
妻子站在他身边,肩膀微微耸动着。她的眼睛,早就哭肿了,像两颗核桃。小远牵着妈妈的手,仰着小脸,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小声地问:“妈妈,妹妹什么时候回来呀?她是不是不喜欢小远了?”
妻子捂住嘴,强忍着没哭出声。冷先生转过头,看着儿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想告诉儿子,妹妹不会回来了。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怕,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崩溃。
葬礼结束后,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冷先生辞掉了工作,每天守在家里,陪着妻子和儿子。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残留着糯糯的痕迹。阳台上,还挂着糯糯的小衣服,风一吹,就轻轻摇晃着,像是糯糯在对他招手。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糯糯最喜欢的那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已经被糯糯啃得有些变形了。
妻子辞去了工作,整日待在家里,精神恍惚。有时候,她会抱着糯糯的小衣服,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她会突然惊醒,大喊着糯糯的名字,冲到婴儿房里,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婴儿床。
冷先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买了很多心理学的书,每天晚上,都坐在台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想知道,冷某敏到底是怎么了。他想知道,一个人的心,到底能有多狠,才能对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下毒手。
可那些书里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条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法院的传票,终于寄到了家里。
传票上写着,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冷先生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颤抖着。八个月了,整整八个月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宣判的那天,天气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上,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冷先生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牵着妻子的手,走进了法院的大门。
法庭里,坐满了人。有记者,有警察,还有一些旁听的市民。冷先生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被告席上。
冷某敏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像是一潭死水。看见冷先生,他的嘴角,竟然扯了扯,像是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那笑容,看得冷先生浑身发冷。
庭审开始了。
检察官站起身,宣读着起诉书。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在冷先生的心上。
“被告人冷某敏,因工作、生活受挫,长期情绪低落、焦虑,萌生自杀念头。后产生杀害冷某霏并挟持人质从而被警察击毙的想法……”
“被告人冷某敏,趁被害人冷某霏熟睡之际,采用捂压口鼻的方式,欲致其死亡。在被害人挣扎时,被其母贺某兰发现并阻止,被告人持刀划伤贺某兰手部,反锁房门后,再次行凶,致被害人冷某霏颈部大血管断裂,失血死亡……”
“经两次精神鉴定,被告人冷某敏作案时,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完整,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检察官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着。冷先生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的眼前,浮现出糯糯那张苍白的小脸,浮现出她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辩护人站起身,开始为冷某敏辩护。他说,冷某敏长期患有抑郁症,作案时,情绪失控,希望法院能够从轻处罚。
“从轻处罚?”冷先生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杀的是一个七个月大的婴儿!一个手无寸铁的婴儿!他有什么资格,请求从轻处罚?!”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恨意和绝望,在法庭里炸开。法官敲了敲法槌,示意他安静。冷先生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坐了下来。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妻子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冷某敏被传唤到庭上。法官问他,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是否有异议。
冷某敏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法官。他张了张嘴,声音含糊不清地说:“我……我那天……听到小孩哭……我想抱她……他们不让我抱……我脑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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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一片空白?”冷先生再次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冷某敏,“你脑子一片空白,就能拿刀去割我女儿的脖子吗?!你告诉我!她才七个月!她有什么错?!”
冷某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法庭里,一片寂静。
法官宣读了判决书。
“被告人冷某敏,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绑架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冷某敏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冷先生、其妻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XX万元……”
死刑。
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冷先生的脑海里炸开。他猛地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汹涌而出。他不是高兴,也不是解脱。他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
就算是死刑,又能怎么样呢?
他的糯糯,再也回不来了。
庭审结束后,冷先生走出了法院。外面,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像是针扎一样疼。记者们围了上来,举着话筒,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
“冷先生,您对这个判决结果满意吗?”
“冷先生,您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冷先生,您有什么想对被告人说的吗?”
冷先生没有说话。他只是牵着妻子的手,一步一步地,朝着远处走去。
雨越下越大。
冷先生的脚步,很慢,很慢。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着糯糯的笑脸。浮现着她咿咿呀呀的声音,浮现着她胖乎乎的小手,浮现着她躺在他怀里,安静入睡的模样。
他知道,这场雨,不会停。
他知道,他心里的寒冬,也不会停。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糯糯,”他轻声说,声音被雨水淹没,“爸爸替你报仇了。”
“你听到了吗?”
雨丝,像是糯糯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身后,是法院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地关上了。
门内,是迟来的正义。
门外,是他和妻子,还有儿子,漫长而痛苦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