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绘画艺术的真谛和奥妙所在,通常并不体现在画面上的浓墨重彩或者纷繁复杂之中,反倒隐藏在画家提笔之前以及思考之时那个没有声音的角落里。就在笔尖还未曾碰到洁白纸张的时候,就在墨汁仍然被蕴含在空白之处尚未流淌出来之际,一个充满了各种景象的尚未诞生的境界正悄无声息地在一片静谧当中汹涌澎湃着即将喷涌而出。
这段短暂时间里所形成的那种悬空状态,还有这片存在于人们脑海深处的空白区域,并不能简单地理解成虚无空洞,它更像是一道闪耀着智慧光芒且快速穿行而过的闪电,又仿佛是宇宙刚刚开始孕育生命时所处的那个最原始的故乡;然而只要画笔一落到纸上并且开始涂抹渲染,就算画得再怎么精美绝伦也都如同黎明时分的第一缕阳光消失在了白天一样,原本那种浑然天成、毫无瑕疵的天机神韵就会不知不觉间慢慢流失散去。
所谓运思之际,其实就是画家让自己的精神像一匹脱缰野马一样驰骋在梦境之中,然后用这匹马驮着自己去环游整个世界,就好像是一场神圣而庄严的朝拜之旅一般。现在,请大家集中注意力,仔细观察一下南宋时期马远和夏圭所画出来的那些被他们巧妙地剪裁下来的宇宙乾坤中的一小部分或者一半边天空。
让我们一同凝视着那座怪石嶙峋、形态各异的山峰吧!它宛如一座天然雕琢而成的艺术品,每一块石头都似乎有着自己独特的故事与传说。再将目光转向那即将倾倒崩塌的悬崖峭壁,仿佛能感受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令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
然而,这仅仅只是表面现象罢了。事实上,当画家闭上双眼,沉浸在内心世界时,他便开始与大自然乃至整个宇宙展开一场无声的对话。此时,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独特韵味悄然诞生,并融入到画面之中。这种韵味绝非局限于那些用以描绘景物轮廓的黑色线条之内,而是贯穿整幅作品,使其焕发出勃勃生机。
仔细观察这幅画作,可以发现其中许多大面积留白之处。这些看似空旷无物的地方,实则蕴含着无尽的深意。它们犹如画家心中的思绪幻化成一朵朵孤独的云彩,轻盈地从山洞中飘散而出。这些云朵在空中悠然自得地盘旋飘荡,既无依无靠,又好似在热切地呼唤着观众们一同踏入这片广袤无垠的精神荒原,在此休憩定居。
再比如说那位来自明朝末年的大画家——八大山人朱耷先生,他画的那些骄傲不羁的鱼儿鸟儿们,尤其是那条总是翻着白眼看着别人显得非常倔强的小鱼,肯定是先在他的内心深处经受住了国家灭亡带来的巨大痛苦、个人身世悲惨遭遇等无数次锤炼之后,才能够仅仅凭借简单纯净的几笔水墨痕迹,爆发出如同一个王朝悲歌一般震撼人心的力量,展现出一个不屈不挠的伟大灵魂所散发出的傲然之气。
所以说这个的过程真的很不容易,可以说是对灵魂本身的一种自我磨炼和提升,更是一次独自跟天地间所有高尚纯洁的思想情感相互交融碰撞这样无与伦比的极致体验呢!
然而,艺术的宿命在于,它必须穿越形式的窄门,方能示现于人世。思想的朝霞一旦凝结为语言的露珠,其原有的浩瀚光芒便不得不有所折损。这便是“一经点染便减机神”的深刻悲悯。王维在《袁安卧雪图》中创“雪中芭蕉”之意境,其心中所感,或许是超越时空的永恒寂照,是佛法与诗心交融的无分别境。但当这玄思化为具体的芭蕉与白雪,无论怎样经营,都已是对那不可言说之“全幅天真”的一次限定,一次不得已的“减损”。落笔,是创造的开始,也是圆满梦境的第一道裂纹。
那么,难道这就代表着艺术家应该永远沉溺在幻想之中,因为害怕消耗自己而放弃表达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真正聪明睿智之人,深刻理解这种“减少”的必然性,所以他们能够把“尚未诞生的世界”里无尽的生命力,转化成作品内在隐藏的韵律和节奏。
就像那位弹奏琵琶的女子一样,在发出“嘈杂急切”的声音之前,她通过“低垂眉头随意拨弄琴弦”这样连续不断地预先弹奏,已经完全诉说了“内心深处无数的事情”;又好比书法当中那种“想要往左走就要先往右行,想要往上爬就得先向下沉”的藏头露尾式运笔技巧,将无法估量的巨大力量都蕴含在了还没有开始施展的时候。
在中国艺术最为精妙绝伦的至高境界里,其关键之处在于引领观赏者们穿越过那些相对有限的“存在之物”,去倾听、去感受那个更为广袤无垠的“虚无缥缈之境”。
当我们细细品味徐渭所作的大写意水墨画《墨葡萄》时,虽然视线所能触及到的仅仅只是那些酣畅淋漓且豪放洒脱的笔墨线条,但实际上真正能够震撼人们心灵的东西,却是那在笔触之外、图画里面回荡不息的“笔下珍贵的珍珠却找不到买家,只能白白地抛掷丢弃在野外的藤蔓之间”这般悲愤交加以及放荡不羁的情感。由此可见,这幅画作描绘出来的只是事物的外形轮廓而已;然而,那些并未被画出来的部分,才是整幅作品的灵魂所在啊!
由此看来,那运笔之前的寂静,那运思之际的澎湃,并非艺术的准备阶段,而恰是艺术生命最为饱满、最接近道体的瞬间。当我们在敦煌壁画前驻足,惊叹于那飞天衣袂的飘逸灵动时,我们或许也在不经意间,聆听到了一千六百年前,那位无名画工在举起蘸满丹青的画笔前,那一声对神圣的深深呼吸。那一口气息,穿越时光,依然在壁画的线条里微微颤动。
最完满的圆,存在于月晕初生之时;最动人的乐音,萦绕于钟磬余响之后。在有无之间,在生成与未生之际,中国艺术的灵魂,如一朵永不绽放的花蕾,以其全部的潜能,向我们昭示着生命本身的无限与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