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觉得陆家兄妹会去，毕竟这二人虽然穿得只是细棉料子，但能买得起大马车，浑身气度更是不一般，怎么会自降身价和他们这些小乞儿一块吃饭？
所以，这纯粹就是一句客套话。
谁料，话音一落，便见陆绾绾笑吟吟应了下来。
“好啊，我们奔波了快一天，正愁没地方喝口热乎的呢！”
春生：“……”
他的怔愣只在一瞬间，很快反应过来，“三儿，去给粥里添两片，不，添四片白菜到粥里，再放点猪油进去。”
三儿，便是方才的大男娃。
“是，春生哥！”三儿听声，立马小跑着往庙里走。
陆绾绾有些好奇，这些小家伙穿得不咋好，吃得倒是还行，还能吃得起猪油，想当初她流浪的时候，根本吃不起猪油这种金贵玩意儿。
兄妹俩跟在春生身后，走过一片荒草地才发现，这座破庙比远处看到的更加残败。
从庙门往西的大半个庙宇全塌了，连带着中央的佛像都塌了一小半，一双褪色的佛眼正悲悯的望着下方一众小萝卜头。
除了三儿和先前见过的小男娃，还有四个小孩。
一个个年岁都不大，从五六岁到十一二不等，身上全是补丁遍布的破衣裳，不过都浆洗得干干净净，唯有一张小脸像是特意涂得黑漆漆。
是那种不凑近看，根本瞧不出男女的黑。
他们围着的中央，是一口正在汩汩沸腾的破铁锅，铁锅锅沿破了两处，锅柄也只能剩下一半，一个小萝卜头正在往锅里添白菜碎碎，还有一个拿着个猪油罐子忙活。
说是猪油罐子，其实连个罐子底都没有，只能勉强看到罐壁边还透着一点点油光。
那小萝卜头拽着一根筷子扒拉一下油光，然后便往大锅的糊糊里拌一拌，如此反复三次，才一脸心疼得停了动作。
在铁锅不远处，摆着一张老旧木桌。
此刻，两个雪白的肉包正整整齐齐放在木桌中央。
一个个小萝卜头时不时看一眼铁锅，又眼巴巴盯着木桌上的大肉包看，陆家兄妹走进破庙的时候，便听得一道道吸溜口水声响起。
“这里小了些，二位且挤一挤。”春生话落，两个稍大些的孩子便自发起身，给陆绾绾兄妹让出两个凳子。
“多谢。”陆绾绾笑着谢过。
又将手里的一个油纸包递给春生，“这八个肉包子，便当是我和我二哥今日的伙食，可好？”
“不成。”春生摆摆手拒绝了，“我们这些只不过是一点不值钱的白菜黑面糊糊，可抵不得这些金贵吃食。”
“哪里不值当了？我们随便去摊子上吃两碗面都得一二十文，加上现在天也黑了，你们愿意收留我们住一晚，又让我们省了一笔住宿费，算起来还是我们赚了呢！”陆绾绾说罢，径直将油纸包打开。
将里边的大肉包一个个塞到小娃娃怀里。
在春生开口前又道：“再说，这包子可不是谢你一个人的，这是谢他们的！”
一个个小萝卜头被她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愣住，待反应过来时，手里的大肉包上已经多了一个黢黑的手指印，一时间，不知道还该不该还回去，只能齐刷刷望向春生。
春生听着压抑的吞咽口水声，无奈挥挥手，“还不快谢谢哥哥、姐姐？”
小萝卜头们眼神一亮，齐齐冲陆绾绾和陆同河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小鱼、三儿、四儿、五儿、六儿、七儿、谢谢哥哥、姐姐送的大肉包！”
陆家兄妹看得忍俊不禁，这春生自己还是个小孩，倒是将七个娃娃管得像模像样。
“大姐姐，大哥哥，喝粥。”
随着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
两碗热气腾腾的白菜黑面粥被端到眼前。
“多谢小妹妹，你叫小鱼是吧？”陆绾绾笑着接过粥，一抬头，对上一双分外干净的眼睛，仔细一看，和春生似有七八分像。
不由好奇，“春生是你哥？”
“对。”小丫头咧嘴笑出一口小白牙，“我阿兄叫山春生，我叫山春鱼，大家都叫我小鱼，大姐姐和大哥哥也可以这么叫我。”
“小鱼。”陆绾绾从善如流。
“嗳！”小鱼送完粥，又拖着腿将桌上的一碟黄瓜丝端了过来，“大姐姐，你们吃粥的时候加点这个黄瓜丝，这是小鱼和三儿哥哥种的，可好吃了呢！”
陆绾绾垂眸瞧了眼菜碟，碟子里的黄瓜丝根根分明，细如发丝，上面还放了些许辣椒粉和紫苏碎点缀，让人有些食指大动。
完全瞧不出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做出来的。
她不由想起方才进庙时，看到外头破庙旁的地被开垦了一块出来，上面种着黄瓜、辣椒和三**季青菜，数量都不多，但长得却很好，一看便知是精心侍弄过的。
陆绾绾夹了一筷子黄瓜丝尝了尝。
脆爽的口感让她眼眸一亮，“好吃！小鱼可真能干！”
小鱼羞涩笑了笑，“其实，这些都是阿兄教我们的。”
“你阿兄？”陆绾绾挑眉，瞧了眼不远处正大口大口喝粥的春生。
“对啊，我阿兄可能干了！”小鱼一提起自己阿兄，眉眼都一瞬间生动了起来，“我阿兄不仅会种菜，还会捕鱼、会摘野果子，会帮办酒宴的人家干活……”
陆绾绾从小鱼嘴中得知，春生兄妹的父母在小鱼出生不久就都去世了，只剩下她和阿兄相依为命，族里见二人年岁小，小鱼又天生腿残，将家中一点薄田和屋子也全霸占了去，兄妹俩被赶出村开始流浪。
那个时候春生只七岁，想找活干都没人要，只能带着小鱼四处乞食。
可以说，小鱼是春生一手拉扯大的。
其余五个孩子，也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这些年跟着春生一块找活路。
不过他们这个年岁，愿意要他们干活的少之又少，幸得找到这个荒掉的破庙，有了个勉强容身的地，还能种一点菜，每日再在去长定县内外捡些别人不要的吃食，倒也这么活了下来。
陆绾绾听罢，不由心头微酸。
她上一世在华国也是吃百家饭，翻垃圾桶长大，但因着华国民富国强，绝大多数人不缺吃穿，所以她虽然也是流浪，但只要每日勤勤恳恳，便不会太饿肚子。
但大越却是完全不一样。
老百姓自己吃喝都成问题，又哪来的余粮接济他人？
可春生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却凭一己之力将小鱼、甚至是这几个娃娃拉扯大，其中所承受的绝非这简单的三言两语所能描绘出来。
小鱼见陆绾绾眉头轻拢，当即咧嘴笑了笑，“我阿兄说了，只要人活着，日子就一定会越来越好！”
“是啊，你阿兄很了不起。”陆绾绾回神，心头忽地一动。
这不巧了么，正等肉下锅，兔子来叫门。
她从史珍香那赢来的两个庄子正缺人手，像春生这样既种的一手好地，又带得一群小弟的人，简直就是为庄子量身定制的。
年岁小是小了点。
但年岁小，才更好调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