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骆山河继续说道:“所以,那个断桥案,你跟我交个底。”
“这案子到底什么情况?”
“水有多深?”
“你给我一个准话,我也好把握工作的分寸,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碰都不能碰。”
他看着祁同伟,语气无比坦诚。
“说白了,我不想稀里糊涂地,给你帮了倒忙。”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酒瓶,给骆山河空了的酒杯满上,也给自己倒满。
然后,他端起酒杯。
“骆组长,就凭您这番话,我敬您一杯。”
说完,他一饮而尽。
骆山河也端起酒杯,痛快地喝了下去。
“现在可以说了吧?”
祁同伟放下酒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骆组长,您既然问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
“这个断桥案,不是一般的案子。”
“它牵扯的东西,太深,太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往小了说,是京州市的遗留问题。”
“往大了说,牵动着汉东,甚至京城里的一些人。”
骆山河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京城?”
祁同伟点点头,表情凝重。
“这案子表面上看,是工程质量问题,是意外事故。”
“但实际上,它的根子,在房地产开发上。”
“出事的那几户人家,都是当时没谈拢价格,不肯搬迁的钉子户。”
“有人为了项目能顺利推进,在背后动了手脚,想给他们一点教训。”
“只是没想到,玩脱了,直接搞出了人命。”
祁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骆山河心头一凛。
“这背后,有大手在操控。”
“我们现在去查这个案子,查的不是案子本身。”
“查的是人心。”
“是在给那些藏在幕后的大人物上眼药,是在打他们的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了,这是政治博弈。”
骆山河的指尖在桌上停止了敲击。
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明白祁同伟话里的凶险。
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
稍有不慎,别说查案了,自己这个巡视组组长都可能被卷进去,摔个粉身碎骨。
可是……
风险越大,机会也就越大。
他这次来,本就是带着任务来的。
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还谈什么支持祁同伟?
想到这里,骆山河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他直视着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道:“同伟,你不用管这些。”
“什么派系纷争,什么神仙打架,我不在乎。”
“我骆山河,是中央正法委派来的巡视组组长!”
“我的任务,就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维护地方的稳定!”
“你放手去干!”
“天塌下来,有我这个组长给你顶着!”
“我倒要看看,在汉东这片土地上,谁敢一手遮天!”
祁同伟看着骆山河。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骆山河这个尚方宝剑,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好!”
祁同伟重重地点头。
“有骆组长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的要求很简单。”
“把这个案子,一查到底!彻彻底底地查个通透!”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职位有多高,背景有多深,都绝不姑息!”
“我要让汉东的天,是晴朗的天!”
“我要让汉东的老百姓,能真正地安居乐业!”
骆山河用力点头。
“就这么办!”
解决了心头最大的疑问,骆山河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断桥案的事情,我心里有数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我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祁同伟:“您说。”
骆山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
“蔡成功状告李达康这件事,是你一手推动的吧?”
祁同伟没有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
骆山河追问道。
“同伟啊,你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李达康是什么人?他现在是京州的书记,是汉东的明星官员,更是省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你让一个商人去告他,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这种民告官的案子,自古以来就不好办。”
“最后的结果,十有**都是和稀泥。”
“你费这么大劲,图什么呢?”
骆山河是真的不理解。
在他看来,祁同伟完全没必要去碰李达康这个硬钉子。
这么做,风险极高,收益却几乎为零。
甚至可能会引发一系列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把自己都给搭进去。
他实在想不通,以祁同伟的智慧,怎么会下出如此一步“臭棋”。
“你到底在考量什么?”
骆山河盯着祁同伟的眼睛,希望能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祁同伟笑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
“骆组长,您在政法系统待的时间,比我长。”
“这里面的门道,您比我清楚。”
“有些规则,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是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祁同伟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以前,我是人微言轻,没机会,也没那个胆子去碰它。”
“现在,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总得做点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但骆山河却听出了里面的惊涛骇浪。
“我告李达康,不是真的为了把他拉下马。”
祁同伟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抹自嘲。
“我知道这不可能。”
“别说一个蔡成功,就是十个蔡成功,也动不了他分毫。”
“我只是想……往这潭死水里,扔一块石头。”
“我不在乎这块石头能不能砸到鱼,我只想看看,它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我要让汉东的所有人都看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不是一句空话!”
“我就是要开这个头,做这个示范!”
“哪怕最后这个案子不了了之,哪怕最后还是和稀泥,我也认了。”
“但这个过程,必须有!”
“我要让老百姓知道,官,也是可以告的!”
“我要让那些坐在位子上的人明白,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他们为所欲为的资本!”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都敲在骆山河的心坎上。
骆山河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股气。
一股不信邪,不服输,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冲天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