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陈清泉将信将疑地坐下，身体依旧绷得紧紧的。
“首先，李达康今天不会亲自出庭。”
祁同伟竖起一根手指。
“他要是连这点风浪都顶不住，这个市委书记也别干了。”
“其次，你以为蔡成功真的想把李达康告倒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
“他没那么傻，也没那个胆子。”
“他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折腾这么一出，无非是想把事情闹大，要个说法。”
“顺便看看能不能多要点补偿。”
“说白了，就是一场大型的行为艺术，一场给全社会看的表演。”
陈清泉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我该怎么办？”
“你？”
祁同伟看着他，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你什么都不用办。”
“你既不需要判定李达康有罪，也不需要偏袒谁。”
“你是一名法官。”
“你就坐在那个位置上，严格按照法律程序走，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该怎么问就怎么问。”
“让控辩双方把道理都摆在台面上，让媒体的摄像机把一切都记录下来。”
“蔡成功要一个说法，你就给他一个法律的说法。”
“这就够了。”
陈清泉呆呆地看着祁同伟，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就……这么简单？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书记员探进头来。
“陈院长，祁书记，时间到了，可以开庭了。”
祁同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走到陈清泉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让陈清泉的身子都震了一下。
“去吧。”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让全汉东，乃至全世界都看看。”
“我们汉东的法官，是什么样的。”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陪审席的方向走去。
留下陈清泉一个人，愣在原地。
他看着祁同伟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鼎沸的人声。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咬了咬牙，眼神从慌乱，逐渐变得坚定。
对。
老子是汉东省高院的副院长！
怕个球！
陈清泉猛地一挺胸膛，抬脚，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审判庭的大门走去。
审判庭内。
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无数的摄像机、照相机镜头，像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审判席。
闪光灯此起彼伏，将整个法庭照得亮如白昼。
旁听席上，不仅有闻风而动的各路媒体，还有不少胸前挂着工作牌的机关干部，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祁同伟就坐在陪审席的第一排，神情自若，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
陈清泉目不斜视，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上审判席。
他坐下，整理了一下法袍，拿起那柄象征着法律尊严的法槌。
入手冰凉，却分量十足。
“砰！”
清脆而庄严的槌声回荡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起立！”
书记员高声喊道。
“请审判员入席，请公诉人、辩护人入席。”
随着话音落下，法庭里响起一阵衣料摩擦和座椅挪动的声音。
“现在开庭！”
陈清泉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有力，不带一丝颤抖。
他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
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都屈才了。
“带原告蔡成功到庭。”
法庭一侧的小门打开，蔡成功在两名法警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西装，头发乱糟糟的，但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原告席，眼神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媒体区，嘴角甚至还扯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传被告委托代理人到庭。”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旁听席的第一排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女士西装，长发干练地盘在脑后。
气质，沉静如水。
她走到被告席，冲着审判席微微颔首，然后坐下。
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不急不缓地摆在桌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她就是李达康的委托律师，叶雪。
陈清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好强的气场。
看来，李达康那边也是有备而来。
“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今天依法公开开庭审理原告蔡成功诉被告李达康名誉侵权一案。”
陈清泉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原告，现在由你陈述你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陈清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陪审席的祁同伟。
对方正靠在椅背上，神态轻松，像个局外人。
法庭内，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蔡成功。
蔡成功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话筒。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环视了一圈，似乎在享受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然后，他开口了。
“报告审判长。”
“我的诉求，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变化。”
话一出口，全场一片细微的骚动。
媒体记者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有变化？
有变化才有新闻啊！
陈清泉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原告，法庭不是菜市场，诉讼请求不是大白菜，你想变就变？”
“请你严肃一点，明确你的诉求。”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是，是，审判长，我很严肃。”
蔡成功连连点头，脸上却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今天要告的！”
“不是李达康书记个人！”
记者们都懵了，手里的快门都忘了按。
陈清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蔡成功，真能折腾！
比祁书记预料的，还要能折腾！
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刚想敲法槌维持秩序。
蔡成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把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要告的，是以李达康书记为代表的，整个京州市政府！”
所有人都炸了！
“我的天！他疯了吧？”
“告市政府？这案子怎么审？”
“这已经不是名誉侵权了，这是行政诉讼！他这是在绑架法庭啊！”
记者们彻底疯狂了，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响得像机关枪。
陈清泉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蹭”一下就上去了。
状告市委书记，这已经是天大的案子了。
现在倒好，直接升级成状告市政府！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祁同伟，却发现对方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还对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鼓励？
鼓励你个大头鬼啊！
火都烧到房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