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仁殿日日都有人收拾,一应物什都是干净整齐,一行人行至东次间,床榻上被褥都预备的齐全。
一旁围着团团转的圆子急忙道:“都是收拾妥当的,干干净净,一丝儿灰尘都没有,主子放心,立时就能用。”
令窈朝他感激的点了点头,搀扶着玄烨在床榻上坐下。
出乎意料的玄烨并未拒绝,也没有冷言冷语。他似乎是累极了,也疲极了,高大的身躯靠在令窈单薄的肩上,宛若玉山将倾。
令窈拧了热帕子,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
玄烨亦只是闭着眼,任由她摆布。
当令窈正准备为他解开凌乱的发辫稍作梳理时,一回身他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望着他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令窈心中酸楚与怜惜交织,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失笑摇了摇头,朝落地罩外翘首以盼的赵昌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朝门外扬了扬脸。
赵昌悄悄探了探脑袋见皇帝在床榻上睡着安稳,七上八下的心这才轰然落地,脸上总算瞧见几分喜色,连连点头,忙不迭带着人悄无声息出了昭仁殿。
令窈轻手轻脚替玄烨脱了衣袍,拧干帕子先随意擦了擦,开了柜子取出他留在昭仁殿的寝衣替他换上。
玄烨睡得沉,哼了几声,微微睁开眼见是令窈复又阖眼睡去,无意识地向她所在的方向侧了侧身。
令窈心下一软,替他仔细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又将床帐放下挡住光亮。方往外走去。
推开殿门见昭仁殿不大的小院子里站了十来个人,除了玄烨的近侍外就是素来跟着令窈,留守在昭仁殿的宫人,一个个面色惶然,惴惴不安,眼巴巴的望着殿内。
令窈朝赵昌点了点头:
“没事了,你们都放心吧。主子爷睡了,且让他好好歇一歇。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都在这里杵着,人多反而扰了清净。等主子爷醒了,再来伺候也不迟。”
赵昌喜极而泣,哽咽的合掌念个佛: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主子爷总算是肯歇息了!您不知道他就那么在东暖阁地上枯坐着,不吃不喝也不睡,整整两天两夜。
奴才们劝也劝不动,拉也不敢拉,心都要碎了。现在好了,现在可算好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能睡着就好,能睡着就是好事!用膳喝药的事,等主子爷醒了缓过劲儿来再说。”
令窈见他吓得着实不轻,语气越发和缓,细细叮嘱道:
“你且稳住了。记住,别对外声张主子爷到昭仁殿来了。一来,乾清宫外跪着的那帮人若得了信儿,怕是要涌到龙光门外来哭求,反倒搅扰了主子爷安睡;
二来,月台上候着的那些主子们若知道了,也难免一个个寻了由头要进来请安探视,咱们光是伺候主子爷就分身乏术了,哪还有精神应付她们?人多口杂,反而不美。”
赵昌点点头:“奴才晓得轻重,主子放心便是。乾清宫那边奴才已吩咐了最靠得住的人守着,只说主子爷乏了,在东暖阁歇下不许任何人打扰。外头的人一个字都不会知道。”
令窈颔首,又指了指昭仁殿西侧的小厨房道:
“那里一应炊具食材都是齐全的,日常用度也足。就在这儿开火,做些清淡爽口的粥菜饭食。
外人只当是我回了昭仁殿起居用膳,不会起疑,也省得去御膳房取膳食,来回招摇,惹人揣测。
叫人就在小厨房熬一锅南瓜小米粥,这时候喝最是养胃合时令,主子爷往日也爱喝这个。再……”
她顿了顿,想起一事,问道:
“你师傅呢?病还没好吗?”
赵昌原本喜气洋洋的脸上顿时愁云惨淡,苦哈哈的蹙紧眉头。
“师傅他……他还在床榻上躺着呢,一起来就说头晕的很,站都站不住。”
令窈叹口气。
“实打实的多事之秋了,既然如此,你派个稳妥可靠的人,快马加鞭去一趟畅春园,把我腌在那儿的几样小菜取些来,我记得有酱黄瓜、八宝菜和糖蒜。
主子爷出巡前就念叨着这一口,说御膳房的酱菜不如我腌的爽脆下饭。等他醒了,看见有合心意的吃食,许是能多用些,心里也能松快些。”
赵昌一听,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应道:
“嗻!主子想得周到!奴才这就去办,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
言罢立刻转身,利索地下去吩咐人办事。
玄烨这一觉睡得极沉,好似要将连日来的疲惫惊怒,伤心懊恼全都抛却在无边的黑暗中。
暮色四合,天光一寸寸敛尽,紫禁城重重殿宇渐渐融入苍茫夜色。长街上的宫灯一盏盏次第亮起。
秋风飒飒吹得院子里的金桂树影婆娑,馥郁芬芳早已淡去,只余下肥厚葱绿的叶,在灯影与夜色中沉甸甸的一树。
昭仁殿东次间里帘幕低垂,灯火阑珊,一片静谧。
令窈吩咐了几个妥当的宫人守在门口廊下,留心着里间的动静,自己则去了小厨房盯着小吊子里熬煮的粥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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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的米香和南瓜的甜香丝丝缕缕飘了出来,屋子里极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啵之声。
今次沁霜未曾跟来,留在畅春园照看小格格和七福晋;小双喜因去送药和御驾错开了,此时怕是在回城的路上。
身边得用的只剩下梅子、小荷、方子、圆子这几个,虽也忠心,但毕竟不是近身伺候。
好在令窈向来不惯事事假手于人,许多事情亲力亲为,此刻倒也并不觉得不便。
小泥炉上的火光投了她满怀,映亮了那张如瓷似玉的脸,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恍似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悄然落下,栖息于此。
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看着是盯着炉火,可到底是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宫人们都不敢轻易打搅她,由着她坐在小竹椅上。
正兀自出神,便听见龙光门院门口一阵骚动,不多时步履匆匆径直往小厨房走来。竹编的门帘一挑露出小七那张刚毅的脸庞。
“额涅。”
他轻唤一声将令窈从漫无边际的空茫之中拉了出来,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朝他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便瞧见小七身后,一颗脑袋正费力地从他宽阔的肩膀旁探了出来,正是在家带孩子的翠归。
“主子!”
翠归眼圈通红,也顾不上什么体统规矩了,从小七身侧灵活地挤了进来,直奔令窈身边。
她就着炉火的光亮,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端详了令窈好几眼,见她虽强打精神,但眉宇间的倦色挥之不去,下巴似乎也更尖了些,一看便是多日未曾好生歇息,劳心劳神的模样。
翠归小嘴一瘪,眼见着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转,顿时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