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禄想了想,困惑道:
“回贝勒爷,福晋是下午回来,回来时瞧着匆匆忙忙的,一进门就问奴才‘贝勒爷可回来了?’ 听说您还没回府,一下子就急了。
立刻吩咐家下得力的管事小厮都出去打听找寻,还特意嘱咐要悄悄的,别声张。
至于小格格……奴才没瞧见跟着回来,想来是还留在园子里,有乳母和太医们照看着。”
小七闻言,不解的看他一眼。福晋素来稳重,若非有紧要之事,绝不会在女儿病中匆匆回府,还如此急切地寻他。
正思忖着,脚步不停,准备直接去问个究竟。
刚穿过前院的抄手游廊,远远地就看见东院灯火通明,福晋哈达那拉氏在一众丫头婆子的簇拥下,快步迎了上来。
“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宫里没出什么事吧?您这一去大半天,音讯全无,可真是让我等得焦心!”
“怎么了?这般着急忙慌的,出了何事?”
见一贯端庄持重的福晋此刻竟难得露出慌张神色,小七心里顿时有些忐忑。
“可是……平安的病……”
哈达那拉氏摇头道:
“不是平安,那丫头还是老样子,说不上多好,可也没见更坏,太医说仍需静养。”
她说着朝小七身后跟着的随从们一扬脸,“都下去吧”,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仆妇们。
“你们也退下,我有事要和贝勒爷说,事关废太子的事,你们都不许来打扰,这事至关紧要,谁要来偷听我决不轻饶!”
最后几字说得斩钉截铁,凌厉迫人,全然不复平日的温婉。
那些丫头婆子们被她骤然气势所慑,连忙躬身应“是”,低着头脚步轻悄迅速退了出去。
倒是小七的随从们朝小七看了一眼,见自家主子颔首方一一走远。
哈达那拉氏见旁人都已退开,院中只剩他们夫妻二人,这才略松了神色,一把拉起小七的手往自己屋内走去,边走边道:
“是额涅。遣了沁姨递了话给我,要我务必带话给你,事关废太子,她已是有了计策!”
院子里伺候的人尚还未退尽,她这句话到被落后几步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纷纷互看一眼,脸上神色各异,但都噤若寒蝉,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哈达那拉氏到了屋内,关了门窗,将令窈的打算细细说了一遍,半晌小七颔首道:
“我知道了,这就按照额涅说的做。”
哈达那拉氏一脸忧色,迟疑道:
“额涅是在宫里见过风浪的人,向来眼界境地自是比我们长远,只是如此做会不会太冒险了些?万一惹得主子爷震怒岂不是反被牵连?”
小七眸光深沉,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松鹿纹的扳指沉吟片刻,抬眸看着哈达那拉氏,摆摆手道:
“额涅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她和阿玛同床共枕几十年,情意悱恻,对阿玛的了解比我们要透彻地多,自然能知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按照额涅吩咐的定不会出错,也比咱们两眼一抹黑胡乱猜测的强。”
哈达那拉氏咬着唇,点点头道:
“好。爷既然已决定,我自然是跟你同进同退。刀山火海,我也陪你。”
他俩在屋子里嘈嘈切切说着,侧福晋那拉氏扶着侍女的手袅袅婷婷往东院走来,如弱柳扶风一般,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更显得纤弱堪怜。
一旁搀扶她的侍女宽慰道:
“主子别着急。贝勒爷既然安稳无虞地回来了,就代表并未在宫里受主子爷训斥,主子放宽心便是。”
那拉氏却似未听见她的劝慰,只蹙着眉。
“方才贝勒爷身边的长随方庆,是不是递了消息过来?说是福晋着急寻贝勒爷,是因为宫里的戴主子,对废太子的事有话叮嘱?”
她提及令窈时,语气顿了顿,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复杂。
侍女左右看看,见近处无人,才压低声音回道:
“对,方庆那小子收了咱们的银钱,自然得为咱们盯着贝勒爷的动向。他方才悄悄递的话,说是福晋从宫里得了信儿,回来时神色慌张,急着寻贝勒爷,也不知宫里面的戴主子对废太子有什么主意?这么火急火燎的。”
那拉氏听罢神色复杂,轻叹口气,行至东院门口见小七的长随们都站在垂花门下静候,翘首往里面看了看,连门口打帘的仆妇都遣了出去,已是猜出二人说的是极要紧的话,怕是和废太子有关。
垂花门两侧悬挂的灯笼烛火燃了一捧捧烛泪,眼见着夜已渐深。
秋风萧瑟带着透骨的寒意,吹得人衣衫单薄,从骨头缝里都渗出冷来。
那拉氏静立良久,身边的侍女催了又催,劝她回去歇息,莫要着了风寒,她却恍若未闻,依旧纹丝不动。
直到瞧见小七的颀长身影缓缓走出,方漾起一张笑脸迎上前去,盈盈下拜:
“奴才给贝勒爷请安。”
“你怎么来了?”
小七下了台阶,见夜半时分那拉氏站在福晋的院门口,略感诧异,几步行至她身边,垂眸看她,那双酷似玄烨的眼眸里暗潮涌动,是那拉氏看不清也读不懂的晦暗复杂。
“午后听见福晋急匆匆地寻贝勒爷,又听闻宫里出了那样大的事,奴才心里实在担忧得很。
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安枕,实在是放心不下。这才想着来这边守着,哪怕只是远远地知道爷平安回来了,心里也能踏实些。”
那拉氏仰头,目光缱绻的望着他,柔情似水。
小七没有言语,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从她如远山含烟的黛眉,扫过那双盈盈如秋水的眼眸,再到高挺秀气的鼻梁,最终落在那张丰润的唇瓣上。
夜风吹动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半晌,他缓缓伸出手,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抚上那拉氏的脸颊,拇指在她上挑的眼尾处,那颗平添风情的美人痣上缓缓摩挲了几下。
动作看似亲昵,却无端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郁。
“夜深了,侧福晋伺候爷睡下吧。明个儿还有诸多事情要办。”
福晋不知何时行至垂花门下,披着斗篷,发髻半散,似是要就寝的模样,门边的灯笼落下的光辉堪堪照亮她的裙裾,上半身拢在一片靛青的夜色里,显得模糊不明。
小七猛的收回手,神情复杂的望了一眼那拉氏,随即侧身朝福晋微微颔首。
“嗯。你也早些歇息,莫要太过忧心。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
福晋浅浅笑了笑,点头道了声“是。”
小七言罢拉着那拉氏往她院子里走去。
秋风吹得灯笼微微晃动,那拉氏禁不住回首望去。
飘摇的烛火在一阵风吹过,照亮了哈达那拉氏那张沉静的脸庞,正一瞬不瞬盯着他们远去,只是那惯常带着三分漠然七分不屑的眼中,竟奇异的涌出一丝怜悯之态,夹杂着几分了然。
那拉氏心里莫名的有些恐慌,赶忙看向小七。
小七紧紧攥着她的手,侧脸在摇曳的灯光下半明半暗,棱角分明,嘴唇紧抿,神色如常。
她的心稍稍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