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灰蒙蒙的，不知昨晚何时落了一场秋雨，庭院里土润苔青，清寒透幕，更添几分萧瑟之意。
玄烨这一夜倒是睡得沉，睡得安稳，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郁结仿佛去了大半，人也格外精神了些。
令窈看在眼里，心中略定，吩咐小厨房熬了烂软的鸡丝粥，撒上她自己小院里种的碧绿鲜嫩青菜碎末，又备了几碟子清爽可口的小咸菜，并几样精巧的点心包子。
玄烨胃口颇佳，用膳用得香，竟连喝了两碗粥。
伺候的宫人们见状，心底都悄悄松了口气。
能吃就好，能吃就有精气神，再多的烦心事，似乎也就有了应对的底气。
连令窈和赵昌等近侍紧绷了多日的面色，也终于和缓了几分，眉宇间带上了些许真切笑意。
用过早膳，玄烨自觉精神尚可，但有意再养一养，加之实在厌烦那些依附太子的官吏在早朝时或明或暗的哭谏求情，便未如常临朝，只让赵昌去将紧要的奏折取来，就在昭仁殿西次间的炕上披阅。
秋意渐深，一场秋雨一场寒，殿内已生了熏炉，放在角落里，遥遥有几分暖意便可，令窈特意在里面煨了红薯，等熟透了一阵丝丝甜香。
她拿了笸箩坐在圆桌前给准备给病重的小孙女做件冬衣，一针一线，皆是慈心。
针线活做的久了，低头低的脖子酸，她抬头轻轻活动着脖子，目光自然而然投向炕上的玄烨。
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奏折，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炕桌的一角，整整齐齐地码着高高的一摞奏本，是赵昌在玄烨授意下特意挑出来为太子爷求情的。
他一概不看，撂在一边。只专注那些关乎民生之事，边疆防务的奏章。
令窈静静看了片刻，见他全神贯注，便不欲打扰，轻手轻脚放下针线，起身打算去看看煨着的红薯，再瞧瞧小厨房的午膳准备得如何。
刚走到门口，一只脚迈过门槛，就见园子匆匆从廊下走来，看见令窈出来赶忙上前打个千儿。
“主子，直郡王来求见主子爷，说是有些关于太子……”
他赶忙住口，换了个称呼。
“关于二阿哥的事。奴才想着虽然主子爷说了谁也不见，可毕竟事关二阿哥，要不还是通传一声？省的到时候要是出了事怪咱们拦着不给见。”
令窈听见圆子的回禀，朝门口看了看，目光又下意识转向西次间的支摘窗。
高丽纸糊的窗屉子影影绰绰映出玄烨端坐的身姿，依旧是紧盯着奏折，微蹙眉头，显然未曾注意到殿外的动静。
她收回目光望向圆子，朝殿里扬了扬脸。
“这事不归咱们管。你也不用问我。去，告诉赵昌，看他如何处置。”
圆子应了一声，悄无声息的打帘走进殿内，令窈避嫌怕牵扯到这桩官司里，被玄烨误会，赶快往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正是最忙碌的时候，热气蒸腾，烨大病初愈，一应膳食都是蒸煮的多。
令窈打眼一瞧，便看见灶上正温着的清蒸时鲜鲥鱼，小火慢炖的山药排骨汤，还有其他几样精致的时令菜品。
翠归正忙得团团转，指挥着小荷和梅子打下手。尽管翠归离宫多年，但与小荷二人之间那份默契却丝毫未减，配合起来依旧娴熟流畅。
见令窈忽然走进来，翠归忙从炉灶后绕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前道：
“主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油烟重。午膳马上就好，您放心，一应吃食都是问过裴勇山的，保管滋补养身，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令窈轻轻颔首表示知晓，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午膳上。只是站在小厨房门口，借着小厨房那扇朝向外面的窗户，目不转睛地望向正殿门口。
奈何小厨房位于拐角，视线受阻，只能看见正殿门帘下摆，以及偶尔走过的宫人靴履。
翠归还欲说什么，令窈一抬手打住她的话，目光紧盯着门帘。
只见门帘一挑两道身影走了出来，瞧着服制应是圆子在前，赵昌在后，两人嘀嘀咕咕，令窈离得远未曾听得明白.
正凝神细思，就见二人去而复返，圆子高高打起帘子，一道郡王服制的袍角在眼前一晃而过直入殿内。
她了然于心，在小厨房左右一看，看见一碟子奶饽饽，令窈手脚麻利的拿来茶盘，找了个斗彩莲花纹碟子装好，一面盯着门口，一面吩咐翠归：
“小厨房里可有现成的奶茶？倒一壶热的来给我。”
翠归虽不明所以，但见主子神色郑重，连忙点头不迭：
“有有有，一直温在泥炉上，是照主子您喜欢的方子调的。”
她说着，快步走到角落的小泥炉边，拿了银壶倒了一壶，又迅速打开碗柜取了一只錾花银碗，动作利落地一并摆在茶盘里。不过眨眼功夫，已是准备齐全。
令窈捧着茶盘娉娉婷婷往正殿走去。
大阿哥正站在西次间落地罩外，微微探着身子，怯怯朝里窥去，眉头紧锁，脚下踌躇，一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为难模样。
赵昌和园子垂手侍立在他身后，二人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恭敬，实则眼角余光都盯着大阿哥那进退维谷的样子。挤眉弄眼的互看一眼，面含讥诮，分明是看好戏的意思。
令窈将这情形尽收眼底，一把将门帘撩起，莲步轻移入了殿内，见到大阿哥朝他微一点头。
“直郡王来了。”
她声音脆生生的，好似半路碰上打个招呼，可把大阿哥吓得不轻，赶忙朝令窈做个噤声的手势，连连摆手，生怕她惊扰了里头批阅奏折的皇帝。
令窈笑了笑并未理睬，捧着茶盘径自绕过他走进西次间。
玄烨显然听到了她那声“直郡王来了”。他手中朱笔未停，头也不抬，只问：
“胤禔来了？”
令窈将茶盘轻轻搁在炕几上，执起银壶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奉到玄烨手边，一面柔声应道：
“是呢，就站在外间候着呢。可要叫进来？”
玄烨被奶茶香气吸引，将朱笔搁在笔山上，伸手接过錾花银碗，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随即眉头微微一蹙，指着碗中奶茶，看向令窈，语气里带上了两分挑剔与两分亲昵：
“这味道，不及你亲手熬煮的一半香醇。下次可不许拿这个来糊弄我，我要喝你亲自看着火候慢慢熬出来的，那才叫香甜可口。”
令窈抿唇一笑，从善如流：
“是，我记下了。下次定当亲手为你熬煮。”
玄烨轻轻啜饮一口，撂下碗，余光扫见大阿哥在外探头探脑，没好气道：
“来了，就大大方方地进来！在门口畏畏缩缩的做什么？你也是上过战场，办过差事的郡王了，这副模样全让人瞧见了笑话。难怪外头总有人说你行事不够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