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号。】
【东东奶奶死了,怕他们再做出直接将尸体丢进河里的恶事,我自己出钱,给老人家订了一副棺材。】
【这一次,可能是因为老人的死亡比较正常,这件事,村里没有人反对。】
【丧事办得很匆忙,愿意来帮忙的没有几个人,简单的将老人家的尸体擦洗干净,给她将遗容整理好后,便给她下了葬。】
【直到人死,方才知晓,这村里人情冷暖寒凉。】
【至此,东东家的那一间土墙房,便彻底的荒废下来,单独的屹立着。】
【往后,教室的窗子外面,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小孩,趴在上面眼巴巴的看着我。】
【但人间太苦,活着,对东东来说,好似也是另样的折磨。】
【下辈子,希望这个仅仅七岁的孩子,能幸福。】
【12月1号。】
【东东死后,村子恢复了一段时间的平静,但昨天,村里举办了一场婚礼。】
【婚礼的新娘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她弟弟小河在教室跟着我学习,所以这一场婚礼,他们家邀请了我。】
【相比起之前东东奶奶的葬礼,这一场婚礼办得很热闹,村里很多人家户都去帮忙。】
【许多人前前后后的忙碌着,脸上带着笑,同那日冷眼围观东东死时的冷漠模样,十分不一样。】
【一群妇人,将十四岁的女孩子围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冲她道贺,祝她早生贵子。】
【让一个仅仅十几岁的孩子早生贵子,多么恶毒的诅咒。】
【他们满脸笑意的,将那孩子簇拥着,送进了人生的坟墓。】
【我不知道男方是怎样的人,但能听见村里妇人们谈论时主要强调的礼金,究竟有多丰厚。】
【我听见他们用惊羡的口吻说着:“听说那户人家足足给了这个数。”她说着话,手指比了个一出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千块!,这么多?”】
【“这孩子还真是倒了大运,这么值钱,我养一只小猪,养一年,都才值一百块,这得养几只猪啊。 ”】
【一千块,一个女孩子的一生,他们觉得值钱,我却觉得,何其廉价。】
【我实在融入不进这里的热闹氛围中去,强忍着心中的恶心感,转身离开。】
【12月15号,最近几天,我总是莫名心悸,总觉得接着将要发生些大事 。】
【直到今天一早还在睡梦中,远处的深山里突然响起一阵惊雷似的振动,我从睡梦中惊醒,披上一件外套后,匆匆出门查看是发生了什么事。】
【最近天气晴朗,应该不是惊雷的声音,我看着河对面的大山,心脏慌得不像样。】
【隐隐有心悸之感。】
【闲暇时,我去对面的山里走过一圈,但因为山路陡峭,鞋物方便,也仅仅是在外围看了一圈,没深入过。】
【等了一阵子后,远远的,有人背上匆匆忙忙的背着一个人,连忙朝着村里跑去。】
【他们身上有些脏污,看起来十分着急。】
【我连忙跟上,最后见他们去了文婆家中。】
【有人看见我来,站在文婆家门口阻拦我进去,让我回去。】
【我看着他身上隐隐散着的煤味,皱了皱眉,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好些人站在门口,我没能进去,直到文婆满手鲜血的从里面出来,冲着那些汉子摇摇头,我心如坠寒窟。】
【这是,有人死了?】
【怎么死的?】
【我想进去看看,但文婆再次对我发出警告的声音:“木老师,你只是一个外人,这是我们村子里的事情,和你无关。 ”】
【他们说,这件事,会通知里面人的亲属,到时候怎么处理都行。】
【我被迫离开文婆家,回到宿舍,一遍一遍的回忆刚刚看见的那个身影,总觉得似乎熟悉 。 】
【12月20号,阴。】
【我以为村子里这几天会再举办一次葬礼,在葬礼上,我能查探出一些对方死亡的的消息,结果村子里风平浪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似的 。】
【直到村中有妇人不经意间嫉妒的透露出消息,我才知道,那天死的,是那个同我一起,给东东奶奶擦身体的十五岁的孩子。】
【那妇人嫉妒的说起,因为这件事,那孩子家中得了一大笔抚恤金,现在一家人天天吃肉,买新衣服。】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村里大家都叫那个孩子狗娃。】
【这甚至不是一个正经的名字,他家儿子多,作为家里的老大,狗娃性子沉默呆板,并不受家里的喜欢。】
【他从七八岁开始,就被家里人带着上山摘蘑菇,挖竹笋,后面村子男人都找了个伙计干,便将他也给带着一起去了。】
【这一去,就是好几年,每年赚的钱都给了家里。】
【他死了,同样是没有葬礼的。】
【尸体也是被家里人草草的拿着一张席子给裹了,就扔进了河里。】
【用狗娃他妈妈的话来说,他家不缺这个一个没出息的孩子,死了一个,底下还有三四个,就是可惜这孩子死了,往后家里少了一份收入。】
【狗娃的死,我一直不清楚原因,后来,依旧是小风告诉了我这一件事。】
【小风睁着大大的眼睛,告诉我:“是矿洞坍塌了。”】
【矿洞坍塌了,狗娃还在里面,整个从脑袋到身体,全被压得碎碎的,瘪瘪的,丑丑的。 】
【小风伸手比了比:“他的脑袋,被压得有这么大。”】
【“全身的骨头,都是碎碎的 。”】
【十五岁的孩子,小小年纪被拉进大山里,成了一名矿工,然后,在矿洞坍塌时,被压死了。】
【这就是狗娃的死因。】
【矿洞,原来这才是这村子里,藏得最深的秘密。】
【村长带着村民们,在偷偷挖矿卖钱。】
【而为了掩盖这件事情,他们给了狗娃家人一笔抚恤金后,让他们不准办后事,直接把人的尸体丢进河里。】
【我来不及因为狗娃的事情心寒,连忙问小风:“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么隐秘的事情,村长他们瞒得死死的,小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小风明亮的眸子突然暗了下来,没说话,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沉默的递进我的手里。】
【“对不起,小木老师,我不能告诉你。”】
【“这件事,会伤害到你吗?”】
【他摇头,见他真的不愿意说,我也没有办法继续追问。】
【2月15号,阴。】
【今天,村子里过年了,距离上一次写日记,有好一阵的时间,这段时间,村里发生了很多事,各种情绪,铺天盖地的朝我铺来,每次拿起笔,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我想写那个仅仅见过几面的十五岁的孩子,又想写东东,还想写那个时常爱来这里看兔子的女孩。】
【这些孩子,前段时间,都还鲜活的站在我的面前,可仅仅几个月的时间,竟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
【每想起他们,我握笔的手亦是颤抖万分。】
【今天过年,从村子里去挖矿的男人们早在村子前些天都回了村子里,杀年猪的杀年猪,买年货的买年货,你来我往,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有些人家户杀了年猪,叫家里的孩子来请我去吃杀猪饭,我没去 。】
【因为那些钱来得不干不净,因为那些伪善的欢快的面容下,藏着一颗颗恶毒可怕的心。】
【这么热闹的情况下,那些死去的孩子,就这样死去了,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
【前些天村子里就下了雪,现在外面一片白茫茫的雪色,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单独在外面过年。】
【没有准备什么,只是简单的做了些饭菜,而后我将东西装好,带着它们,踩着地上湿滑的霜雪,走到河边。】
【河面上有些浮冰,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受到无尽的寒意。】
【一想到这条河几个月内就吞噬了这么多人的生命,我的心情压抑到无人可说。】
【但作恶的是人,不是河,我并不害怕它。】
【我寻了个地方,将地上的积雪扫开,在地上垫了些纸后坐下,将饭菜和碗筷一一摆出来。】
【总共四份,一份给东东,一份给平安,一份给那个前几天溺水死亡的孩子欢欢,一份给我自己。 】
【狗娃这个名字不好听,我擅自给他改了个名字,叫平安 。】
【他今年已经十五岁,如果没有意外,还有三年,就能彻底长大。 】
【平安平安,祝平安,下辈子平平安安的长大。】
【远处村子里有热闹的鞭炮声响起,等喧嚣过后,我看着河水,轻声道:“祝你们,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下辈子,平安,东东,欢欢,都要健健康康的长大。】
【愿你们,不再受生活,家人的胁迫,都能幸福。】
【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家,想家里的一切,想妈妈,和乡亲们。】
【这里的人,都被利益蒙住了眼,变成了冰冷没有人情味的怪物。】
【但日子得接着过下去,我们都还活着。】
【人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最后一声,祝我自己。】
【“木愠茶,新年快乐。”】
…………
【2月20号,今天,小风也死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听见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麻木得没有什么反应,站在教室里,手里拿着书本,整个人愣愣的呆了许久,才逐渐有了动作。】
【这一次,不需要小风告诉我,我在村子里人的口中,知道了原因。】
【这件事在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是他妈妈的情夫,杀死的小风。】
【而小风妈妈的情夫,是村长的侄子。】
【大家都说,是因为小风撞破了他妈和那男人的奸情,那男人才动手杀死的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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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我知道,小风恐怕,早就知道这一件事了。】
【这个孩子,是那么聪明又敏感的一个人,家里有什么异常,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小风的爸爸我见过,是一个老实的男人,双腿瘫痪,病卧在床上,平时生活需要靠别人服侍。】
【他的腿应该也是挖矿的时候,给砸残的。】
【村里说,小风死的时候,致命伤在头颅和眼睛,眼睛被尖锐的剪刀插了进去,一边的眼珠被完全插破。】
【杀了人后,他妈和那个男人已经跑了,是他爸爸听见动静后,从床上爬下来,拖着残腿,爬到另外一间房间里,发现的孩子的尸体。 】
【看着桌上的大白兔奶糖,我突然想起小风之前说的一句话。】
【他说:“我多攒些糖,妈妈是不是以后就不会离开我?”】
【有糖,在他的人生概念里,同有钱是一个概念,他在想,也许他有了很多很多糖,他想要的,就都能留住。】
【于是小风攒了好些糖,但最后,他自己一颗也没吃上。】
【最后,小风的尸体,也是被丢进了河里。】
【至于其中的那些龌龊胁迫,我已经不愿再继续深想。】
【我打算好了,过几天去山里将村长他们私挖煤矿的事情拍下来,作为证据,去镇上举报。】
【这件事,我打算私下进行,村里人太多,我要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去做这件事。】
【妈妈还在家里等我,我得回家。】
日记最后仅写到3月30号,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村子里连着发生了山体滑坡,以及火灾。
这一段时间死的人太多,村子里需要帮忙的事情太多,木愠茶便没了时间再写日记。
他哪知道,后面会接着发生这么多事情,乃至最后,死的人,竟然会是他。
他这一停笔,就是绝笔。
于是后来,孙笑笑发现那些照片,再加上村中遭难,需要祭祀,理所当然的,木愠茶成为了那一个祭祀的人。
于是,这样一个怀着理想来到这里的年轻人,最后在人生的二十多岁,被彻底的困死在了这一座大山里。
三年,整整三年,他吸收了大山的力量后,成为这里半鬼半神的存在,才开始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从森冷河水中出来的木愠茶身后跟着一连串小鬼,最后,在那座荒废已久的土墙房里安了家。
新的一轮祭祀,再次开始,而这一次:
发起人:木愠茶。
祭祀者:孙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