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救活的土着男子在隔离窝棚里又昏睡了一整天。期间,他只醒来过一两次,喝了些秦郎中喂下的米汤和药汁,眼神迷茫而恐惧地看着我们这些穿着怪异、语言不通的“外人”,但虚弱的身体让他无法做出更多反应。
我们严格遵守隔离规定,除了秦郎中和负责送饭的青竹(她每次都戴着厚厚的面罩),无人靠近。但整个营地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那小小的窝棚上。
第三天清晨,那名土着男子终于彻底清醒了。当秦郎中再次进去检查时,发现他已经能靠着墙壁坐起来,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的恐惧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探究。
秦郎中比划着告诉他,他的病已经好了,又指了指外面,示意他可以离开。那土着男子愣了很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活了下来,而且这些陌生人还愿意放他走。
他试探着,慢慢地爬下简陋的床铺,脚步虚浮地走到窝棚门口。当他看到外面熟悉的阳光、雨林,以及不远处那些虽然好奇张望但并无恶意的“新华夏”居民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对着秦郎中,用他们部落的方式——将右手放在左胸心脏的位置,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虽然简单,却让所有透过缝隙观察这边情况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这至少表示,他明白是我们救了他,并且心存感激。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窝棚门口,好奇地打量着我们的营地。他看到了一排排整齐的干栏式木屋,看到了正在空地上用奇怪工具(锯子、刨子)加工木材的水手,看到了铁匠铺里冒出的烟火和叮当声,眼中充满了惊叹。
青竹壮着胆子,端着一碗加了盐的鱼汤和几块烤熟的番薯走过去,放在他面前的木墩上,然后比划着让他吃。
那土着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住食物的香气,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番薯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鱼汤。咸鲜的味道让他眼睛一亮,随即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后,他再次对青竹和秦郎中行礼,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缓缓走向丛林边缘,最终消失在了茂密的植被中。
「他走了……应该……没事了吧?」青竹不确定地问我。
「但愿如此。」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我们表达了最大的善意,也展示了我们的能力和价值。接下来,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等待依旧煎熬,但这一次,空气中似乎少了几分紧张,多了几分期待。
果然,第二天中午,那片作为“交换点”的林间空地,再次出现了人影!而且,不止之前那几个人!
在了望塔的指引下,我们看到大约有十几名土着出现在空地上。为首的一人,正是我们救活的那名男子,他身边站着一位更加年长、头上插着更多鲜艳羽毛、手持一根镶嵌着宝石(或许是某种彩色石头)权杖的老者,显然地位更高。他们身后,跟着的都是部落里精壮的战士。
他们没有携带礼物,而是空手站在那里,目光齐齐望向我们的营地方向。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李掌柜有些紧张。
「像是在等我们。」我深吸一口气,「韩锋,点二十名护卫,随我出去。余叔,李掌柜,你们留守营地,加强戒备。青竹,带上那面最大的铜镜和一些盐。」
「主子,太危险了!您不能去!」韩锋立刻反对。
「必须我去。」我态度坚决,「这是建立信任的关键一步,我作为首领,必须出面以示诚意。况且,他们若真有恶意,不会如此光明正大地等在那里。」
在我的坚持下,一支小型队伍很快组织好。我走在最前面,韩锋带着全副武装的护卫紧随其后,青竹捧着礼物跟在旁边。我们缓缓走出营地栅栏,向着那片空地走去。
看到我们出现,尤其是看到我被众人簇拥在中央,那些土着明显骚动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他们显然很惊讶,我们的首领竟然是一个女人。
那名被救活的男子激动地对着那位老者说了些什么,手指向我,又指向秦郎中的方向。那老者睿智而深沉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评估。
我们双方在空地中央相距十步左右的位置停下。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示意青竹将铜镜和盐块放在双方之间的空地上,然后向前迈出一步,摊开双手,表示没有武器,用尽量平和的目光看向那位老者。
那老者也缓缓上前一步,他并没有去看地上的礼物,而是直视着我的眼睛,用低沉而缓慢的语调,说出了一串我们听不懂的语言。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护卫身后的、懂几句土语的年轻海盗阿水,颤抖着声音,结结巴巴地翻译道:「他……他说……感谢……感谢我们救了……救了他们的……‘寻路者’……就是……就是那个生病的人……说我们是……是拥有强大‘巫医’力量和……和闪光石头(指金属)的……朋友……」
朋友!他用了“朋友”这个词!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 relief 涌上我的心头!我们赌对了!
我努力保持着镇定,对阿水说:「告诉他,救死扶伤是我们的本分。我们来到这里,是想和这片土地上的邻居做朋友,和平共处,互通有无。」
阿水磕磕绊绊地将我的话翻译过去。那老者听完,严肃的脸上似乎缓和了一丝,他又说了几句。
阿水翻译:「他说……他叫‘巨岩’,是‘林影’部落的祭司。他欢迎……欢迎朋友来到这片土地。但是……他希望知道……我们……最终想要什么?」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我沉吟片刻,知道此刻不能有任何欺骗。
「告诉他,」我清晰地说道,「我们来自遥远的大海另一边,我们的家园被战争和压迫摧毁。我们来到这里,只想寻找一块可以安宁生活、靠自己的双手劳动吃饭的土地。我们不会侵占他们的猎场和圣地,我们愿意用我们的知识、工具和货物,与他们交换食物、草药,以及……像那种红色石头一样的矿藏。我们希望,我们两个部落,能成为互相帮助的邻居和伙伴。」
这番话经过阿水艰难的翻译,传递了过去。巨岩祭司和他身后的族人们都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
过了许久,巨岩祭司才再次开口,他的目光扫过我们身后隐约可见的、初具规模的营地,扫过护卫们身上闪亮的刀剑和铠甲。
阿水翻译:「他说……他看到了我们的力量,也感受到了我们的善意。他相信‘寻路者’的话。他们……愿意与我们……做有限的交换。但是……这片森林很大,除了他们‘林影’部落,还有……还有其他的部落,有的……并不友好。而且……大海的方向,偶尔也会有……挂着奇怪旗子的大船经过,那些人……很危险。」
他在提醒我们潜在的威胁,这本身也是一种善意的表现。
「感谢他的提醒,」我郑重地说,「我们会小心。作为友谊的开始,我们愿意赠送他们十把这样的手斧,和五罐盐。」
我示意护卫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拿上来。当那些闪亮、实用的铁斧和雪白的盐罐摆在面前时,即便是沉稳的巨岩祭司,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抹激动和欣喜。金属工具和盐,对于仍处于石器时代后期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梦寐以求的珍宝。
「作为回礼,」巨岩祭司终于露出了踏上空地后的第一个、极其轻微的笑容,他示意身后的族人抬上来几个用大叶子包裹的东西,「这是我们部落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止血草和退热藤,还有……指引红色石头位置的标记图。」
他回赠的,同样是实用且价值巨大的礼物!
第一次正式的、面对面的交流,在一种谨慎而友好的气氛中结束了。巨岩祭司带着族人和丰厚的礼物离开了,临走前,他再次对我行了一个抚胸礼。
看着他们消失在林间,我们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韩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主子,刚才真是……吓出一身汗。」
「但我们成功了,不是吗?」我转过身,看着身后同样激动不已的众人,「我们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信任的基石,已经打下!」
回到营地,消息传开,欢呼声此起彼伏。压在心头最大的石头之一,终于被搬开了。虽然未来的路依然漫长,与“林影”部落的关系也需要小心维护,但至少,我们赢得了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和潜在的盟友。
我拿起那块画着简易路线图的树皮,心中充满了希望。
有了相对安全的环境,有了初步的盟友,有了明确的资源位置……“新华夏”的建设,终于可以甩开膀子,大步前进了!
这片陌生的土地,开始真正向我们展露它包容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