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七省号”如同一座巨大的海上火葬台,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空。另外两艘荷兰武装商船早已逃得不见踪影,只留下几艘倾覆的小艇和在海面上挣扎的落水士兵,证明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何等惨烈的战斗。
岸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处理伤患、清点损失的沉重。
沙滩上,焦黑与暗红交织。破碎的工事木料与扭曲的金属残骸混杂在一起,其间倒伏着无数身影——有穿着蓝色军服、面目狰狞的荷兰士兵,但更多的,是穿着“新华夏”简易制服或普通布衣的守军和青壮,以及那些脸上涂着油彩、至死仍紧握长矛的“林影”部落勇士。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韩锋拄着卷刃的钢刀,单膝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身上添了数道新伤,鲜血浸透了破损的皮甲。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永远失去生息的脸庞,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秦郎中带着幸存的医护人手,在尸山血海中艰难地穿梭,试图寻找还有气息的同伴。但很多时候,他们只能无力地摇摇头,轻轻为死者合上不甘的双眼。
巨岩祭司在几名部落战士的搀扶下走来,他苍老的脸上带着悲戚和一丝疲惫。他看着那些牺牲的部落勇士,默默行了一个部落的哀悼礼。
「大海的使者,」他的声音沙哑,「我们……胜利了。」
「是的,我们胜利了。」我走到他身边,声音同样低沉沙哑,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和依旧在燃烧的海面,「但这胜利的代价……太沉重了。」
我们付出了超过一百五十名战士的生命,还有数十人重伤,能否熬过来还是未知数。而“林影”部落也牺牲了三十多名最勇敢的猎手。那二十一名驾驶火船与敌舰同归于尽的勇士,更是连尸骨都难以寻觅。
「他们的牺牲,不会被遗忘。」我喃喃道,更像是对自己的誓言。
接下来的几天,“新华夏”陷入了悲伤与忙碌交织的灰色时期。
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地收敛,集中安葬在营地后方一处面向大海的高坡上,那里将被开辟为烈士陵园。每一个名字都被仔细记录在册,他们的家人将获得最高等级的抚恤和集体的终身供养。
伤员的救治是另一场艰苦的战斗。药品短缺,秦郎中带着学徒们想尽一切办法,利用本土草药和我们所剩无几的库存,与死神争夺着每一条生命。
营地的重建工作也刻不容缓。被炮火摧毁的房屋需要清理重建,防御工事需要修复加固,被破坏的农田需要重新整理。
然而,比物资损失更严峻的,是心理的创伤和内部隐隐浮现的裂痕。
「早知道这么惨,当初还不如……还不如接受那个红毛鬼的条件……」极少数人在私下里,发出了这样的低语。虽然立刻遭到了大多数人的斥责,但这种声音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巨大的伤亡动摇了部分人原本坚定的信念。他们开始怀疑,为了这片土地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是否值得。
与此同时,关于那场决定性的火攻,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
「要不是主子最后用了那个法子,我们全都得死!有些人就是贪生怕死,现在倒说起风凉话了!」这是支持者的声音。
「那可是二十一条人命啊!说送出去就送出去了……虽然赢了,但这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这是内心受到冲击,感到不安的声音。
我听着青竹小心翼翼汇报上来的这些零星议论,心中并无波澜。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在生死关头,人们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但当危险过去,冷静下来,对牺牲的反思和对决策者的质疑便会浮现。
这是人性。
我没有去强行压制这些声音,而是召集了所有居民,在烈士陵园前,举行了一场庄严肃穆的追悼大会。
没有过多的言语,我只是将阵亡者和火船勇士的名字,一个一个,清晰地念了出来。每念出一个名字,就仿佛在每个人的心头敲响一记沉重的钟声。
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现场已是泣声一片。
「他们的名字,将永远刻在这里,刻在我们‘新华夏’的历史上!」我指着那块刚刚立起的、粗糙却巨大的花岗岩石碑,声音沉痛而坚定,「他们用生命告诉我们,自由和尊严,从来不是乞求来的,是用血与火,用牺牲和勇气换来的!」
「我们今天能站在这里,为失去的同伴悲伤,为未来的生活忙碌,正是因为他们用胸膛为我们挡住了敌人的炮火!如果我们因为害怕牺牲而退缩,那么他们的血,就白流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也都将付诸东流!」
「我知道,有人害怕,有人动摇。这很正常。但请你们想一想,我们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故土,为什么要漂洋过海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摆脱压迫,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可以自由呼吸的家园吗?」
「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和牺牲!但我们没有退路!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就是辜负了所有为此付出生命的英魂!」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泪痕未干的脸:「‘新华夏’不会因为一场胜利就高枕无忧,也不会因为一时的困难就分崩离析!我们要做的,是擦干眼泪,挺起胸膛,继承逝者的遗志,把我们的家园建设得更好,更强大!让任何人都不敢再来侵犯!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追悼会后,那种悲观和质疑的声音明显减少了。人们化悲痛为力量,更加投入到了重建家园的工作中。那场惨烈的胜利和沉重的牺牲,如同一场淬火,反而让“新华夏”的凝聚力在痛苦中得到了升华。
几天后,青竹带着派往“河谷”部落的小队安全返回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喜忧参半。
「主子,‘河谷’部落态度很谨慎。」青竹汇报着,「他们收下了礼物,对荷兰人的威胁也表示担忧,但他们似乎……更倾向于固守自己的领地,不愿意轻易卷入与我们或者荷兰人的纷争。不过,他们默许了我们的人在他们的势力范围边缘建立一个小的贸易点,进行有限的物物交换。」
这算是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结果。至少,“河谷”部落没有倒向荷兰人,并且打开了一个微小的交流窗口。
与此同时,余叔那边也有消息传来。他们打捞和审讯了一些荷兰落水士兵,得知“七省号”并未沉没,而是在大火烧毁其大部分上层建筑和帆缆后,被那两艘逃走的商船艰难地拖拽着,向着巴达维亚的方向撤退了。但以其受损程度,没有半年以上的大修,绝不可能恢复战斗力。而且,范·德洛恩上校在此战中威信大损,回到巴达维亚恐怕也要面临总督的诘难。
这意味着,我们至少赢得了一年左右的宝贵喘息时间!
我将所有核心成员再次召集到行政木屋。桌上,铺着那张伤痕累累却愈发详尽的南洋海图。
「诸位,」我的手指点在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南移动,最终落在了婆罗洲西南沿岸一片被标记出的、拥有优良深水港和广阔腹地的区域。
「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我们未来的都城所在!」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主营地这里,经过此战,位置已经暴露,且发展空间受限。我们需要一个更大、更安全、更具潜力的根基之地!」
「利用这一年宝贵的时间,我们要完成战略转移!将我们的人力、物力、技术,逐步向南方新址转移!在那里,我们将建立真正的城市,更强大的船队,更完善的工业!我们要让‘新华夏’,成为这片海域谁也无法忽视的力量!」
众人看着海图上那个被圈定的点,眼中重新燃起了充满挑战与希望的火焰。
牺牲已然发生,代价无比沉重。但生活还要继续,梦想更需远航。
“新华夏”的船,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将再次扬帆,驶向一个更为波澜壮阔的未来。
而新的故事,也将在那片陌生的海岸线上,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