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并不是从遗址深处开始的。
而是从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出现的。
——时间误差。
沈砚是在整理现场数据时察觉到不对劲的。便携式记录终端显示的时间戳,比腕表慢了整整七秒。在以往,这种偏差足以被归类为设备误差,但问题在于,他换了三台设备,结果完全一致。
不是设备慢了。
是这里的时间,被拉长了。
“李云。”沈砚抬头,“你刚才从营地东侧走到这,用了多久?”
李云一愣,下意识回忆:“不到二十秒吧?”
“你觉得是多久?”沈砚追问。
“体感……差不多。”李云犹豫了一下,“也许稍微长一点?”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现实层面的‘体感时间’,正在被悄然校正。
这不是崩坏,也不是攻击。
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反馈机制——
像是在验证一个刚被引入系统的自由变量,是否会引发连锁偏移。
林凡很快也发现了异常。
“无线通讯有延迟。”他把终端递给沈砚,“不是信号衰减,是逻辑响应变慢。”
“延迟多少?”沈砚问。
“刚开始是零点三秒,现在接近一秒。”
沈砚看了一眼周围。
营地里的人并未明显察觉异常,有人还在低声交谈,有人埋头检查装备,一切看起来如常。
可沈砚清楚——
这正是问题所在。
异常已经出现,却被“允许”存在于一个不引发恐慌的阈值之下。
“不是他们在制造问题。”沈砚低声道,“是世界本身,正在适应一个不该出现的变量。”
林凡眯起眼:“你。”
“对。”沈砚坦然承认,“准确地说,是我做出‘拒绝’之后产生的余波。”
他没有夸大。
在高维逻辑中,一个被标记却不完全服从的节点,本身就意味着模型的不稳定源。
“他们没有修正我。”沈砚继续道,“所以现实层面,开始自行寻找‘平衡方式’。”
李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世界在试图‘消化’你?”
“更像是在试图判断。”沈砚说道,“判断我是会被吸收,还是需要被排除。”
仿佛在回应这句话,营地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异响。
不是爆炸。
而是结构错位的声音。
众人迅速冲出营地,发现不远处一根用于支撑临时防护网的合金立柱,出现了明显的弯折。弯折的位置极其诡异,不像是受力过大,更像是被“挪动”了一小段空间后,强行塞回原位。
“这不符合任何力学模型。”林凡蹲下查看,“就像……它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沈砚的心微微一沉。
“不是它不该在这里。”
“是这片空间,刚刚被重算过。”
他抬头望向遗址方向。
在普通人眼中,那片区域依旧是残破的古老建筑群。但在他的感知中,空间结构出现了极其轻微却连续的波动,像是一张被反复调整张力的网。
变量测试,已经从认知层,进入现实层。
“所有人后撤五十米。”沈砚下令,“不要聚集,不要尝试‘修复’任何异常结构。”
“为什么?”李云下意识问。
“因为任何主动干预,都会被记录为‘变量反应’。”沈砚说道,“他们现在最想看的,就是我会不会急于纠正世界。”
林凡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立刻执行命令。
短短几分钟内,异常开始呈现出规律性。
——风向在没有气压变化的情况下发生偏转;
——光照强度出现短暂的层级差,像是有人调整了亮度参数;
——甚至连脚步声的回音,都比正常情况延迟了一拍。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李云低声道。
“是测试样本。”沈砚回答。
他闭上眼睛,尝试将自己的感知扩展到更高一层。
就在这一刻,那道熟悉的“存在感”再次浮现。
没有语言。
没有指令。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注视”。
他们没有隐藏。
因为在这个阶段,隐藏已经没有意义。
观察,就是目的本身。
沈砚没有回避这道注视。
他做了一件在高维模型中极其“低效”的事——
他选择不作为。
不是逃避。
而是刻意让异常自然演化。
一分钟过去。
异常没有扩大。
三分钟过去。
异常开始自我修正。
弯折的合金立柱并未恢复原状,却也没有进一步恶化;时间误差稳定在一个固定区间,不再持续拉大。
“你在赌。”林凡低声说。
“是。”沈砚承认,“我在赌世界本身的韧性。”
如果一切异常都需要高维干预才能稳定,那说明这个文明已经彻底失去了自治能力。
而这,正是“他们”最常用来否定一个世界的理由。
沈砚缓缓睁开眼。
他能感觉到,那道注视中,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情绪。
而是参数更新。
“自由变量影响范围:可控。”
“继续观察。”
林凡看着沈砚,忽然问道:“如果你刚才出手,会发生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下。
“那我会被记录为‘高维干预倾向’。”
“接下来的测试,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李云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现在只是开始?”
“对。”沈砚点头,“真正的失控,还没出现。”
他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在缓慢移动,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可在他的感知中,那并不是自然运动。
而是一种……
等待下一次输入的暂停态。
“他们在等什么?”李云问。
“等我做出一个无法回避的选择。”沈砚轻声道,“等一个必须‘干预’的时刻。”
林凡沉声道:“那你会怎么选?”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仍在忙碌、对高维审视一无所知的队员身上。
良久,他才说道:
“如果世界需要一个错误,来证明自己值得被保留——”
“那我会成为那个错误。”
就在这时,一名队员忽然惊呼出声。
“沈队!遗址深层……出现了新的结构反应!”
沈砚心头一紧,迅速转身。
他知道——
真正的考验,终于要来了。
而这一次,旁观已经不再是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