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离开,正房的花厅内只剩下吴川、杜氏,以及侍立在角落、如同影子般的郑嬷嬷等几个心腹。
郑嬷嬷指挥着下人们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瓷、账册等物清理出去,只留下擦拭过的光洁地面。
仿佛方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但空气中残留的寒意与压抑,却挥之不去。
吴川看了看旁边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的妻子,想了想,对着下人所在的地方挥了挥手。
郑嬷嬷等人会意,立刻躬身无声地退到了厅外,并轻轻带上了门,守在不远处,确保无人打扰。
厅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吴川往杜氏那里走了两步,脚步声有点重,希望杜氏能跟他说点什么。
但杜氏却没看他,反而像是终于撑不住般,用帕子捂着脸,轻轻啜泣起来。
她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但肩膀正在微微耸动,眼泪簌簌地从帕子下滑落。
吴川看着她,这个与他结发二十余载,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家业、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无助的妻子。
心中各种情绪,愤怒、失望、后怕、愧疚等,不停翻涌起来,最终化为一团沉甸甸的酸涩堵在胸口。
他叹了口气,没再停留,直接走到杜氏身边,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
他不太擅长安慰人,尤其是安慰女人。
战场上杀伐决断,朝堂上纵横捭阖,他都能应对自如,可面对女人的眼泪,他往往有些无措。
半晌,他才干咳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莫哭了,文君。我也知道委屈你了。”
他唤了她的闺名,这在他口中是极罕见的。
但杜氏毫无反应。
委屈?她委屈了太多年,早已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慰能熨帖的了。
“这次……真是苦了你了。我竟不知,府中已乱到这般田地,更不知……鹏儿他,心思已歪斜至此。”吴川还在继续。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道:“连氏……是我对不住你。当年……唉,不提也罢。”
“可我没想到,她一个妾室,心思竟如此歹毒,更将鹏儿也带歪了。”
“还有王氏……当初结这门亲,只道王家门风尚可,却不想娶进这样一个毒妇进门,险些害了鹤儿的血脉。”
他伸手,似乎想握住杜氏捏着帕子的手,但伸到一半,又有些迟疑地停住,最终只是重重地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攥成了拳。
“我常年在外,只顾着朝堂、军营,总觉得家里有你,一切无忧。却忘了,这后宅之事,看似简单,实则千头万绪,一点也不易处理。”
“你既要应付宫里府里,又要平衡宗族关系,还要教养子女,打理庶务……我,我这个做丈夫、做父亲的,实在失职。”
吴川的声音充满了真诚的懊悔与自责。
他此时也是真的后怕,若没有杜氏先发现,若如意和壮壮真出了事,他凯旋归来面对的将是何等惨状?
他这会儿也是真的感到愧疚,对发妻,对嫡子,对险些被害的儿媳和孙儿。
杜氏静静地听着,透过帕子看着他脸上毫不作伪的痛悔,看着他因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拳头,心中那片冰湖,依旧没有融化。
只是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极淡、极快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苦吗?自然是苦的。
但这苦,并非他此刻几句迟来的道歉和“理解”就能抵消万一。
他此刻的愧疚是真的,她相信。
可这愧疚有多少是因为心疼她杜文君这个人这些年独守空宅、殚精竭虑的付出?
有多少是因为差点失去嫡孙、家族蒙羞的后怕?
又有多少,是因为觉得在她这个一贯“贤惠大度”的妻子面前,暴露了治家不严、险些酿成大祸的失职与难堪?
夫妻二十多年,杜氏太了解吴川了。
他首先是一个将军,一个国公,一个家主,然后才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
他的世界是江山社稷、是家族荣辱、是权力制衡。
后宅的倾轧,只要不影响到前者的根本,在他眼中便只是“妇人琐事”,不值得他耗费太多心神。
唯有当这“琐事”触及了他的逆鳞——比如朝堂政务,比如自家血脉,比如家族体面——他才会真正重视,才会生出此刻这般“深刻”的愧疚。
他此刻的柔情与反省,与其说是给妻子杜文君的补偿,不如说是给他自己、给“吴国公”这个身份的一个交代,是试图修补某种失衡秩序的尝试。
杜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与冰凉。
她不需要这种迟来的、掺杂了太多其他东西的“懂得”。
她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失望、独自奋战中,将自己淬炼得坚硬如铁。
感情?温情?那是深宅妇人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
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子嗣、地位、以及自身立得住的能耐,才是实实在在的。
但,他给的台阶,她得下。
他此刻的愧疚,何尝不是她可以利用的资源。
杜氏的哭泣声停顿了一下,表示她在听。
随即哭声便低了下去,却并未停止,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更多的委屈,肩膀抖动得更加厉害。
吴川眉头拧紧,在杜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过身,看着她被帕子遮住大半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她的背。
吴川的手掌宽厚且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落在杜氏肩头,传来沉稳的重量和一丝属于男子的温热。
他的目光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于丈夫的,试图弥补的温情。
若是十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杜氏或许会为这迟来的理解与抚慰而心潮起伏,甚至落下真正委屈的泪水。
可如今,她靠在吴川的身上,感受着这曾是她全部天地、后来却渐行渐远的人的体温,听着他仿佛发自肺腑的“委屈你了”,心头却是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淡淡讥诮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