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光点在玉白骨骸的眼眶中静静燃烧,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漠然与审视。
那直接在识海中响起的声音苍老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高山倾颓前最后的低语。
曹琰浑身肌肉紧绷,体内《血狱魔经同时悄然运转,一者凶戾霸道,一者至阳刚正,在经脉中形成微妙的平衡与戒备。
暗霄剑剑尖低垂,却锁死了骸骨周身所有可能异动的方位,惊魂箫贴在唇边,一缕尖锐的音律随时准备迸发。
他没有回答“你是谁”这种废话。
骸骨前的刻字已说明其身份——玄骨上人。
问题是,一个本该“以身镇阵、以魂为祭”的上古大能,为何还有残魂留存?
是执念未消,还是……另有所图?
“晚辈曹琰,误入此地,无意惊扰前辈安眠。”
曹琰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持剑行礼的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的警惕,
“前辈方才所言‘终于来了’,不知何意?晚辈自问与前辈素不相识,更非前辈等待之人。”
沉默。
洞窟内只有那幽蓝光芒微微跳跃,以及曹琰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骸骨一动不动,眼眶中的光芒却仿佛凝视着他,穿透他的肉身,直视他的神魂。
片刻,那苍老的声音再次于曹琰识海响起,疲惫中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误入?非也……能触发谷口血煞禁制不死,能寻得这处被老夫当年刻意以残余阵法之力遮掩的‘生门’节点,能看懂老夫留下的古篆文……小友,你的‘误入’,未免太多巧合。”
曹琰心中一凛。
这老怪物果然一直在观察!从自己触发禁制、狼狈逃窜,到小心翼翼摸进这洞窟,甚至自己辨认刻字时的神情变化,恐怕都没逃过对方的感知!
这残魂的力量和对这片区域的掌控,远超他的预估!
“至于老夫所等之人……”
玄骨上人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非是特定某人。
而你……身具魔道功法,却又心志坚韧、神魂凝练,且能承受此地幽冥煞气侵蚀而不疯魔之人。
悠悠万载,符合此等条件,又能走到此处者,你是第一个。”
魔道功法?曹琰眼神微不可查地一闪。
对方果然一眼看穿了自己《血狱魔经》的底细。
不过,听其语气,似乎并无正道修士对魔修的天然鄙夷或杀意,反而像是……
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标准?
“前辈究竟是何意?不妨直言。”
曹琰不愿绕弯子,直接问道。
同时心中念头急转:
对方等一个“修炼魔功、心志坚韧、能承受煞气”的人来做什么?修复阵法?还是……
“老夫之意,简单。”
玄骨上人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一些,那幽蓝光芒也稳定下来,
“小友既已看过老夫留书,当知此地乃镇压上古封魔裂痕之关键。
‘九幽镇魂阵’有三处核心节点,老夫坐镇此处,以残躯神魂为引,维系此节点不堕。
然,另外两处节点——‘泣血碑’与‘断龙石’——情况未知。”
“三百载一循环的‘煞潮’将至,阵法必将松动。
届时,若三处节点有任何一处出现问题,封印减弱,裂痕中泄出的幽冥煞气将十倍、百倍于现今,足以冲出葬神谷,侵蚀周边万里生灵,酿成滔天大祸。
更甚者,若裂痕因阵法失效而扩大……后果不堪设想。”
曹琰默然。
他相信玄骨上人所言非虚。
外面那黑煞雾气的恐怖他亲身领教过,那还只是泄露出来的、被稀释后的煞气。
若是封印破裂,煞气喷涌……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他并非救世主,如此天地大劫,他一个筑基小修,能做什么?
“前辈莫非想让晚辈去查探另外两处节点?”
曹琰语气带着一丝荒谬,
“晚辈不过筑基修为,能在此节点内存活已是侥幸。
泣血碑、断龙石两处,恐怕比此地凶险十倍,晚辈前去,与送死何异?”
“非是让你白白送死。”
玄骨上人缓缓道,
“老夫一缕残魂,依托此节点阵法苟延,无法离开。
但可予你三样东西。”
“其一,老夫可暂时调动此节点阵法之力,为你加持一层‘镇魂灵光’,可助你抵御谷中幽冥煞气对神魂的侵蚀,时效约十二个时辰。
有此光护持,只要不深入煞气最浓郁的核心,当可保你神魂暂时无忧。”
“其二,泣血碑、断龙石两处节点,当年亦有同袍镇守。
老夫可将那两位道友的功法特性、可能遗留的手段,以及两处节点周遭的阵法布置、安全路径告知于你。
你身怀魔功,对煞气抗性较强,或许能在其外围稍作探查,确认节点是否完好即可,无需深入核心。”
“其三……”
玄骨上人声音微沉,
“作为报酬,若你答应,无论探查结果如何,老夫可告知你一处地点,
那里是这万载岁月中,幽冥煞气沉淀、阴极生阳,最可能孕育出‘玄阴煞晶’乃至‘阴极魂煞’之处。
此二物,对你修炼魔功,尤其对壮大神魂、凝结金丹,有莫大助益。
尤其是‘阴极魂煞’,若能成功炼化,其中蕴含的一丝纯阴魂道本源,足以让你在金丹期便拥有媲美元婴初期的神魂之力!”
曹琰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
玄阴煞晶!阴极魂煞!壮大神魂!凝结金丹!媲美元婴的神魂之力!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目前最迫切的需求!
尤其是“阴极魂煞”,若能得手,不仅结丹把握大增,未来道途也将一片光明!
这诱惑,太大了!
但他瞬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从一个死了万年的老怪物嘴里说出的“交易”。
“前辈为何选我?又为何如此笃定,那阴极魂煞就一定存在,且晚辈有能力获取?”
曹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因为你够谨慎,更……够幸运。”
玄骨上人回答得很直接,
“能在触发金丹级禁制下逃生,能寻到生门,能抗住此地煞气侵蚀,此为其一。
你修炼的魔功,似乎能炼化煞气以为己用,此为其二。
至于为何笃定……”幽蓝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
“那孕育之地,是老夫当年以阵法之力引导煞气汇聚、意图消磨转化之处。
万载岁月,当有结晶。
然,煞气汇聚,亦滋生凶煞阴魂,守护其侧,凶险异常。
能否得手,看你本事与机缘。”
“至于为何是现在……”
玄骨上人的声音透出一丝沉重与急切,
“老夫残魂,已近油尽灯枯。
此次煞潮,或许是老夫能维持清醒的最后一次。
必须在煞潮全面爆发、阵法压力最大之前,确认另外两处节点状态。
若节点完好,老夫拼尽残魂,或可助阵法度过此次潮汐。
若节点有损……必须早做打算。而你,是万载以来,唯一符合条件、且在此刻到来之人。
此乃天意,亦是无奈之举。”
曹琰沉默了。他在飞快地权衡利弊。
利:玄阴煞晶和阴极魂煞的诱惑无法抗拒,这很可能是他凝结上品金丹、甚至触摸更高境界的关键机缘。
而且,只是探查外围,确认节点是否完好,似乎风险可控,还有“镇魂灵光”护持。玄骨上人看着也不像要夺舍的样子交易内容听起来也算合理。
弊:这老怪物活了不知多少年,心思深沉如海,他的话能有几分真?那两处节点外围,真的只是“稍作探查”那么简单?
会不会是诱使他去送死,以达到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比如,用他的血肉或神魂去填补某个破损的节点?而且,就算一切为真,那孕育宝物之地,必然有强大凶物守护,能否虎口夺食还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状态并不好。
伤势未愈,实力打折扣。贸然答应,等于将自身安危,系于一个陌生上古残魂的承诺之上。
“晚辈需要时间考虑,并恢复伤势。”
曹琰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出了要求。
这是试探,也是拖延。他要看看对方的反应。
“可。”
玄骨上人似乎并不意外,
“此洞窟乃阵法节点核心,煞气精纯且相对平和,你可在此调息。
三日内,给老夫答复即可。
三日之后,老夫需集中残存魂力,应对即将开始的初步煞气波动,无暇再与你沟通。”
“另外,”
玄骨上人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告诫,
“你腰间那枚带有窥探之能的玉牌已毁,但将你引至此地之人,所图非小。
你既被当作探路石投入此地,无论你应不应老夫之请,都已被卷入此局。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骸骨眼眶中的幽蓝光芒缓缓黯淡下去,最终恢复成两点微光,不再有神念传出。
那苍老威严的声音也从曹琰识海中消失。
洞窟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玉白骨骸,静静盘坐,散发着恒定的微光。
曹琰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玄骨上人最后的话,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万宝楼的任务果然是个陷阱,黑袍人确实在利用他们这些接取任务的人探查葬神谷。
而自己玉牌被毁,被误认为死亡,现在看来,反倒成了一层暂时的保护色。
但“已被卷入此局”这句话,也点明了现实的残酷。
他知道了葬神谷的秘密,知道了煞潮将至,知道了另外两处节点的可能危机……无论他愿不愿意,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就算他现在立刻掉头离开白骨荒原,黑袍人那边呢?他们会相信一个“死人”真的死了吗?
万一发现自己没死,会不会引来灭口?
而且,玄阴煞晶和阴极魂煞的诱惑,像毒药一样吸引着他。
“三天……”
曹琰低声自语,目光闪烁不定。他走到洞窟角落,重新盘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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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立刻开始疗伤,而是将玄骨上人的话,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反复琢磨、推敲。
风险极大,但机缘也极大。
是冒险一搏,赌那上古残魂的信誉和自己的能力,去争取那足以改变命运的宝物和情报?还是稳一手,放弃这次机会,
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另寻凝结金丹的机缘?
各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时间,在寂静和思考中缓缓流逝。
洞窟内精纯的阴煞之气缓缓流动,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他做出抉择。
而曹琰不知道的是,在他于洞中权衡利弊之时,
黑石城万宝楼内,那斗篷人面前的黑色晶石上,原本代表曹琰生命印记熄灭的区域边缘,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异常阵法波动,悄然闪过,又迅速消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斗篷人幽绿的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刚才……葬神谷东南节点的阵法反馈,似乎有刹那的异常活跃?是错觉,还是……”
他低声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
“一个筑基小修,触发血煞禁制,必死无疑。应是煞潮将至,阵法自身的不稳吧。”
他不再关注那个方向,将注意力转向了晶石上其他几个闪烁的光点。
那是另外几个刚刚接了不同“安全路线”任务,正在白骨荒原其他区域“探索”的修士。
“探路石,总是不嫌多的……”
嘶哑的声音在密室中幽幽回荡。
洞窟内,曹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抹决断的光芒。
他站起身,走到那玉白骨骸面前,对着那双幽蓝的“眼眸”,平静而清晰地开口:
“前辈,你的交易……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