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五年的春深时节,西宫庭院里那几株晚开的梨树,也终于撑不住满枝的素白,花瓣在连绵的春雨里零落成泥,混着青苔,散发出一种潮湿的、近乎**的甜腻气息。这气息从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缠绕在殿内经久不散的药味里,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而沉滞。
阴丽华就是在这股挥之不去的气息中,一日日熬着。
自那个莫名寒彻骨髓的梦魇之夜后,她下腹那种难以言喻的坠冷感,便如同附骨之疽,再未真正离开过。白日里稍好些,仿佛只是深重的疲惫与虚寒;一到入夜,或逢阴雨天气,那寒意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小腹深处空落落的,又像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连带腰骶都酸僵得难以动弹。沈青娘开的方子,喝下去似有一点暖意,却如杯水车薪,转眼就被那无底洞似的虚冷吞没。更让她心悸的是,月信自产后恢复过一次后,竟再度断绝,再无消息,而沈青娘私下把脉时,眉头一次比一次蹙得紧。
“贵人脉象,虚寒入络,冲任之损……似比先前所判,更为深邃。” 沈青娘最后一次请脉时,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深处是全然的困惑与一丝惊悸。有些变化,超出了她作为医者的经验范畴。她只能加重温经散寒、填补奇经的药材,但心里已无十足把握。
阴丽华心中的不安与疑窦,如同藤蔓在暗夜疯长。沈青娘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似乎窥见了一丝真相的稻草,但沈青娘本身也陷入了迷雾。而那些太医署正儿八经派来的太医呢?
她开始以“夜寐不安,寒症反复”为由,频频请求换太医诊视。起初,皇后那边颇为“体谅”,接连派了两位资历颇深的太医前来。阴丽华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一位太医,须发花白,神色矜持。他三指搭脉,阖目良久,捻须沉吟,口中念念有词:“贵人此脉,细涩无力,左关弦细,右尺沉弱尤甚……此乃肝郁血虚,累及脾肾,下元虚冷,胞宫失养之象。” 他开出的方子,与之前大同小异,无非逍遥散、归脾汤加减,佐以艾附暖宫丸之类。阴丽华追问:“大夫,这虚寒入体,可能根治?于子嗣……可有妨碍?” 老太医眼皮微抬,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官场老吏的谨慎与疏离,缓缓道:“贵人需宽心静养,万勿劳神思虑。积年沉疴,去病如抽丝。至于子嗣……天地阴阳,自有造化,贵人先将养好身子为要。”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正确的废话。
第二位太医稍年轻些,态度更恭谨,诊脉也更细致些。他甚至查看了阴丽华的舌苔,询问了饮食二便等细节。但最终的结论依旧:“贵人寒湿凝滞,气血不通,非一日之寒。宜徐徐温化,切不可急于求成。” 对于阴丽华反复强调的、夜间那特殊的、深入骨髓的坠冷感,他斟酌道:“此或为虚阳浮越,真寒假热之象?夜间阴盛,故虚寒之症显。” 又是一套圆满却无用的解释。他开的方子里,甚至又出现了微量朱砂,理由是“镇浮越之心火,助安眠”。
阴丽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不信。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那不仅仅是“忧思成疾”的虚弱,那是一种……仿佛生命力从某个根源被悄然抽走、被冻结的枯萎感。这些太医,要么是真看不出,要么是看出了也不敢说、不愿说,只按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情志致病”路子来敷衍。
她不甘心。通过母亲再次递话,甚至动用了父亲阴陆早年的一点人脉,希望能请动一位以妇科圣手着称、且素来有耿直之名的老太医。几经周折,这位姓吴的老太医终于在一个雨后的黄昏,提着药箱,踏进了沉寂的西宫。
吴太医年逾古稀,面容清癯,目光却依旧锐利。他不像前几位那样先寒暄,而是直接示意阴丽华伸手。他的手指干枯却稳定,搭在腕上,良久不动,仿佛要将那微弱的脉搏每一下起伏都刻入脑中。他又让阴丽华伸出舌头,就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看了许久。他甚至询问了生产时的具体细节(阴丽华隐去了“天残”部分,只言艰难早产),以及产后恶露、第一次月信的情况,问得极其详尽。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檐角残雨滴落的嗒嗒声。蕙草兰心屏息凝神,阴丽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许久,吴太医收回手,沉默地收拾药箱。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
“吴太医……” 阴丽华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吴太医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深深的疑虑,甚至有一丝……怜悯?但他开口时,声音却平淡而苍老:“贵人脉象,虚羸已极。气血双亏,奇经八脉皆受损,尤以冲任带为甚。寒邪深入厥阴、少阴,盘踞下焦……此非寻常药石所能速效。”
“可能……是何缘由所致?” 阴丽华追问,指甲掐进了掌心。
吴太医避开了她的目光,垂下眼睑,慢吞吞道:“缘由……产后失调,情志郁结,外邪侵袭,日久而成。贵人当下,需绝思虑,节忧烦,耐心用药,或可……延缓衰败之势。” 他用了“衰败”二字,比之前的“虚损”更触目惊心,却也依然没有触及核心。他提笔开方,笔下却有些滞涩,最终写出的,仍是温补调理的路子,只是用药更峻猛些,加了鹿角胶、紫河车等血肉有情之品,但整体框架,仍未脱离太医署的窠臼。
“至于子嗣……” 吴太医搁下笔,声音几不可闻,“贵人……先保重自身罢。” 言罢,竟是匆匆一礼,几乎有些仓促地告退而去,仿佛这西宫弥漫着某种让他极度不安的气息。
最后一丝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连这位以耿直着称的老太医,都语焉不详,匆匆离去。阴丽华瘫坐在榻上,周身冰冷。不是看不出,是不能说,不敢说。所有的路,似乎都被一堵无形的、名为“规矩”、“稳妥”和“不可言说”的高墙堵死了。她的病,成了这深宫里一个被默认的、无需深究的“定案”。
就在她深陷于这种无处申诉的绝望与孤愤时,刘秀来了。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日下午,阳光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却驱不散殿内的阴郁。通报声传来时,阴丽华几乎以为是幻觉。她挣扎着想下榻整理仪容,刘秀却已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常朝的玄色深衣,肩头似乎还带着外间阳光的暖意,但眉宇间是掩盖不住的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真定王之事已到了最后关头,他的压力可想而知。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殿内简朴到近乎寒素的陈设,落在阴丽华苍白瘦削、不施脂粉的脸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必多礼。” 他出声制止了阴丽华欲行礼的动作,声音有些干涩。他在离床榻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一段恰当而疏远的距离。
宫人奉上茶,他未动。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曾经患难与共的夫妻,如今隔着的,不仅是几步之遥,更是丧子之痛、猜疑之墙与经年累月的疏离。
“你……近日可好些了?” 刘秀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语气是程式化的关怀。
阴丽华心中一酸,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垂下眼帘,轻声回答:“劳陛下挂念,妾……还是老样子。太医们尽心诊治,皇后娘娘也时常垂问关照。” 她将“皇后”二字咬得清晰,目光却低垂,不去看他。
“嗯。” 刘秀应了一声,似乎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上的纹饰,那是他思考或烦躁时的小动作。“朕已吩咐太医署,要用最好的药材。你……宽心养着,勿要胡思乱想。”
宽心?如何宽心?阴丽华几乎想冷笑,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刘秀。阳光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也照出了他眼中那抹清晰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来看她,或许只是出于帝王的责任,或许是因为前朝压力需要做出姿态,但绝不再是丈夫对妻子的怜惜。
她忽然失去了所有倾诉的**。告诉他自己的怀疑?告诉他太医们的敷衍?告诉他身体里那日夜不休的、诡异的寒冷?他会信吗?或许会,但那又如何?在真定王悬而未决、朝局微妙、皇后有孕太子康健的当下,她的“病情”与“疑虑”,只会是他的又一个麻烦,另一个需要他权衡、处置的“问题”。他甚至可能认为,这是她的“怨望”与“不甘”在作祟。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更虚弱、更顺从的:“妾谨记陛下教诲,定当安心静养。”
又是一阵沉默。刘秀似乎也觉得这探望该结束了。他站起身,道:“你好生歇着。缺什么,尽管向皇后禀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前朝事忙,你……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殿外走去。玄色的衣袍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带起微弱的气流,卷动了空气中沉浮的药味与尘埃。
阴丽华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阳光里,再也看不见。殿内重新被寂静和阴冷填满。方才他坐过的椅子,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温度,但那温度迅速消散,比檐下的阳光溜走得还要快。
他来了。他看了。他问了。他走了。
如同完成一项不得不履行的公务。没有触碰,没有温言,没有对她眼中深重痛苦与疑问的探究。只有“宽心养着”的空洞安慰,和“尽管向皇后禀明”的冰冷安排。
最后一点希冀的火星,在他离去带起的风中,彻底熄灭了。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能依靠的,真的只有自己了。不,或许还有沈青娘眼中那未尽的疑虑,母亲袖中那未完的图案,以及自己身体里这日益清晰、却无法言说的、冰冷的“真相”。
她缓缓躺回去,拉过冰冷的锦被盖住自己。窗外,春光正盛,莺啼婉转。而西宫之内,只有一个女人,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孤绝中,紧紧咬住了下唇,将所有的呜咽与质问,都死死锁在了喉咙深处。那双曾经温婉柔顺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死去,而另一些更为坚硬、更为冰冷的东西,正在绝望的灰烬里,悄然凝结成形。
太医们的说辞千篇一律,脉象如谜团般将真相紧紧包裹。
君恩薄如蝉翼,轻轻一触,便只剩冰冷的回响。
而她,被困在这谜团与回响中央,独自面对那日益逼近的、名为“彻底枯萎”的命运。路,似乎真的走到了绝境。但绝境之中,是否还能凿出一线微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就此认命。哪怕为了那个未能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便已“夭折”的孩子,她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