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五年冬初的第一场薄雪,未能覆盖洛阳宫城的肃杀,只是给朱墙黛瓦添了一层冰冷潮湿的黏腻。太医署内一处值房,炭火奄奄一息,青烟袅袅,混着陈年草药与简牍尘埃的气味,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淳于女侍医端坐在自己那张略显破旧的案几后,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她诊脉时一般稳定。然而,她面前摊开的,并非最新的医案记录,而是一封来自太医令的正式公文,墨迹犹新,措辞严谨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公文大意是:因太医署内部职司调整,兼之考虑到淳于女侍医“家中老母久病,疏于奉养,常有忧思,恐影响宫内侍疾之心”,为体现朝廷体恤臣下孝道,特准其即日起卸去西宫专责医官之职,归家侍母,为期三月。期间俸禄照领,以示恩典。西宫阴贵人后续调理事宜,将由太医署另行选派“合宜”医官接替。
“合宜”二字,用得意味深长。
公文下方,还有太医令几句私下的、语重心长般的批注:“淳于医官,尔之勤谨尽责,署内皆知。然医者父母心,亦需识大体。宫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贵人沉疴,实乃天命,尽心即可,何须执念?归家尽孝,静思己过,亦是一剂良药。勿使一片仁心,反成己身乃至家门之累。”
“家门之累”四字,墨色格外浓重,像一块沉冰,压在了淳于氏的心头。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当她开始系统调阅旧档,当她将“丹砂久服存疑”写入综述,当她在宫正司查阅那些陈年记录时,就该料到。只是没料到,来的不是直接的申斥或调离,而是这样一封包裹在“体恤孝道”锦绣下的驱逐令。如此冠冕堂皇,如此无懈可击。她能抗辩吗?抗辩自己不孝?抗辩宫中职司调整不公?抑或,抗辩那“过分深究”的指责?任何抗辩,都只会坐实她“不谙世事”、“固执滋扰”的罪名,甚至可能真的给远在家乡的老母带来无妄之灾。
她枯坐良久,直到炭火彻底熄灭,寒意渗透骨髓。她缓缓收起公文,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近乎刻板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簇属于医者探究真相的火焰,骤然黯淡,蒙上了一层沉重的灰烬。她起身,开始整理自己数月来积攒的、关于西宫阴贵人病案的所有私录笔记、脉象草图、疑点摘要。这些,都不能带走。她一张张、一卷卷地检视,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其投入尚有余温的炭盆。火苗舔舐着绢帛与竹简,迅速将其吞噬,化作飞灰。唯有那份每月例行呈报、内容相对“安全”的正式医案副本,她仔细卷好,收入官制药箱。这是她唯一能带走的东西,也是她这场徒劳无功的探查,留下的最后、最苍白的痕迹。
次日,她如常前往西宫,进行最后一次诊视。天色阴霾,细雪纷飞。西宫庭院积雪未扫,一片刺目的白,更显寂寥。
阴丽华早已从沈青娘那里得到了模糊的坏消息,此刻见到淳于氏比往日更加凝重、甚至透着一丝诀别意味的神情,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伸出手腕。
淳于氏的手指搭上去,依旧是那般的稳,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默。诊脉的时间格外长。她闭着眼,仿佛要将这“尺脉凝冰”的触感,深深烙印在记忆里。许久,她收回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口述记录,而是静静地看着阴丽华。
“贵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下官……奉令,即日起将卸去为贵人诊视之责。今日,是最后一次请脉。”
尽管早有准备,阴丽华的心还是猛地一沉,指尖冰凉。“淳于大夫……为何如此突然?可是妾……”
“非关贵人之事。” 淳于氏打断她,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乃是署中常例轮调,兼之下官家中确有私事需处理。陛下与太医令体恤,准予归家暂歇。” 她将官方说辞复述了一遍,毫无破绽。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蕙草与兰心垂首侍立,不敢出声。沈青娘今日并未前来,似乎是一种无言的回避。
淳于氏打开药箱,取出最后一份拟好的药方,以及一份简短的本次诊视记录。记录上只有最基础的脉象描述与常规调理建议,那些曾出现过的“存疑”、“待考”、“异于常情”的字眼,全部消失无踪。
“此乃今日脉案与方剂,请贵人收好。后续会有新任医官前来接替,贵人保重。” 她将东西递过,动作一丝不苟,却带着一种完成最后仪式的漠然。
阴丽华接过那轻飘飘的绢帛,却觉得重逾千钧。她看着淳于氏刻板而疲惫的面容,忽然间,那股支撑了她许久的、属于贵人的矜持与算计,在绝望面前溃开了一道缝隙。她伸出手,不是去接药方,而是轻轻抓住了淳于氏正要收回的手腕。
那手腕瘦削,冰凉。
“淳于大夫……” 阴丽华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我这病……究竟……还有救么?哪怕……只是知道,究竟为何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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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迎上阴丽华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哀恸与最后一丝不甘的探询,长久以来维持的医官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侍立的宫女,嘴唇微动,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极快地说了一句:“贵人……珍重。尺脉之寒,非尽天灾。药石之害,有时甚于虎狼。” 话音未落,她已迅速抽回手,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
“下官告退。”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起药箱,转身,步伐稳而快地走向殿外。玄青色的官服下摆扫过冰冷的门槛,消失在漫天细雪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尺脉之寒,非尽天灾。药石之害,有时甚于虎狼。”
这十六个字,如同十六根冰锥,狠狠扎进阴丽华的耳中,心中。她瘫坐在榻上,手中那份最后的医案飘落在地。果然……果然连她也这么说!不是天灾,是**!药石之害……是那些朱砂?还是别的什么?淳于氏知道了,她一定查到了什么,所以她必须走!
无边的寒意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对这深宫规则冷酷与强大的深切认知。连这样一位正直尽责、有官职在身的医官,都能被如此轻易地、体面地“请”走,她一个失子失宠、病骨支离的贵人,还能指望什么?
希望,像炭盆里最后一缕青烟,彻底消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看着阴丽华死灰般的脸色,和地上那份平淡无奇的最后医案,什么都明白了。她默默捡起医案,走到炭盆边,没有像淳于氏那样焚烧,而是仔细收好。
“贵人,” 沈青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淳于大夫走了,但她的医案还在。她最后的话,贵人记住了。有些路断了,或许……还有更险的路。”
阴丽华缓缓抬起眼,看向沈青娘。那眼中,最初的绝望与惊痛正在沉淀,被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取代——那是认清了所有规则与希望都靠不住之后,剩下的、纯粹的、不甘与恨意淬炼出的决绝。
“更险的路……” 她喃喃重复,嘴角竟扯起一丝极淡、极凉的弧度,“是啊。她们断了我求医问药的正路。那剩下的……” 她没说完,目光投向殿外阴沉的天宇,投向那重重宫阙之后,椒房殿的方向。
寒潭孤影,断缆之舟。当所有外部的救援与指望都被斩断,沉沦者唯一的选择,便是燃烧自身残存的一切,要么照亮深渊,要么……与深渊同焚。
雪,下得更紧了。覆盖了淳于女侍医离去的足迹,也覆盖了西宫最后一丝来自“正统”与“规则”的光亮。黑暗,似乎更加完整了。但在那完整的黑暗深处,一点幽蓝的、属于绝望者自身的火焰,正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