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九年,秋意渐浓。洛阳宫城在经历了双生子降生的祥瑞喧腾后,复归一种更深沉的、蓄势待发的平静。郭圣通布下的“星轨”已然初具轮廓,但越是如此,她越是警醒。棋局已过大半,落子更需谨慎,一丝微风也可能扰动精心维持的平衡。
邓氏联姻的推进,是当前的重中之重,也是诸多目光汇聚的焦点。
邓禹夫人携女正式入宫“拜见皇后、陪伴说话”那日,椒房殿内的气氛被郭圣通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隆重显刻意,也不失中宫接见未来太子妃应有的端庄与重视。她未着皇后常服,只一身月白深衣,外罩浅碧纱罗,发间一支温润白玉簪,通身气度雍容而亲切,恰似一位温和可亲的宗室长辈。
邓家小姐名唤邓绥,年方十三,身量未足,却已举止有度。她随着母亲行礼问安,声音清亮,仪态舒展,既不怯懦,也无骄矜,行礼时目光微垂,起身后眼神沉静,与郭圣通视线交接时,坦然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郭圣通一眼便知,这确是个被精心教养出的世家贵女,眉目间那份沉静与聪慧,远胜其年龄。
“好孩子,近前来让本宫瞧瞧。”郭圣通含笑招手,拉住邓绥的手,触感微凉,指尖有薄茧,是常年习字抚琴的痕迹。她问了几句日常读何书、习何艺,邓绥对答清晰,引经据典虽不多,却每每切中要害,显是真正理解而非死记硬背。谈及女红时,她略有些羞涩:“臣女愚钝,针线只算平整,母亲常教导,女子之德在持家明理,不在锦上繁花。”
郭圣通心中暗自点头。邓禹家教果然名不虚传,养出的女儿见识不凡,懂得分寸,更难得的是这份沉静气质,与强儿倒是互补。
她赏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几匹时新宫缎给邓绥,对邓夫人笑道:“令嫒兰心蕙质,落落大方,难怪陛下与本宫皆听闻贤名。强儿能有此佳妇为伴,共同进益,实乃幸事。” 这话已近乎明示。邓夫人心领神会,连忙谦谢,眼中亦掩不住满意之色。皇后亲自相看,态度如此明确,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只待正式下诏。
消息不胫而走。皇后盛赞邓氏女,太子妃人选已定的风声,迅速成为宫廷内外最热门的谈资,甚至短暂压过了对双生皇子的关注。这正合郭圣通之意。她要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这场即将到来的、联结皇室与核心功臣的盛大联姻上,这本身就是对太子地位的又一次高调确认与加固。
然而,祥瑞与联姻的喜气之下,并非没有暗流。
阴识府邸近来门庭虽不若以往车马频繁,但几次小范围的“文会”或“家宴”,还是引起了郭家耳目的注意。参与的多是南阳籍或与阴家有旧的中下层官吏、清流文士。宴饮间难免提及宫中事,虽不敢非议中宫与太子,但偶尔一两声对“昔日阴贵人温婉贤德却福薄早逝”的叹息,对“皇子夭折旧事,总觉蹊跷”的含糊低语,仍如毒蝇嗡鸣,虽不致命,却足够恼人,且意在持续散播一种怀疑与悲情的氛围。
更微妙的是,前朝竟有御史借着祥瑞上奏,称“天降双子,示陛下圣德,然星象亦有微动,或主‘阴’‘阳’平衡有扰,宜修德省刑,广纳直言,尤应体恤旧勋,勿使有功之家心怀郁结”。奏疏写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但字里行间“阴”“郁结”等词,结合阴家近况,其指向不言而喻。
郭圣通闻报,只是淡淡一笑。这是阴家及其同情者在联姻喜讯刺激下的反扑,力道不大,却阴险。他们不敢直接攻击皇后太子,便拐弯抹角地打悲情牌、营造舆论压力,试图唤起刘秀对阴丽华的旧情歉疚,对阴家的补偿心理,甚至隐隐将“双子祥瑞”与“阴阳失衡”这等玄虚之说挂钩,其心可诛。
她并未立刻动作,而是静观刘秀反应。刘秀将那份御史奏章留中不发,既未斥责,也未采纳,只是在一次与郭圣通闲谈时,似是无意地提起:“近日有些言论,旧事重提,总说阴氏可怜。”
郭圣通正为他整理奏章,闻言手下不停,语气平和:“陛下是天下之主,也是重情念旧之人。阴妹妹早逝,阴家痛失倚仗,有些悲言,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略顿,抬头看向刘秀,目光澄澈,“陛下开创中兴,日理万机,所虑者乃江山社稷、亿万生民。若总被些小家子气的哀怨私情牵绊,或受些不着边际的星象谶纬影响判断,岂非因小失大?何况,如今强儿婚事将定,康儿、苍儿茁壮,正是陛下基业稳固、后继有人的明证。那些暗室私语,何足道哉?”
她的话,将阴家之事定性为“小家子气的哀怨私情”和“暗室私语”,同时抬出“江山社稷”、“基业稳固”、“后继有人”的大局,瞬间将对方拉低的格局重新拔高。刘秀听罢,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郭圣通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刘秀或许对阴家仍有怜悯,但作为帝王,他更在乎的是大局稳定与身后名。太子贤明,联姻强援,双子祥瑞,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大局”。阴家的悲情牌,在这样的大局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但郭圣通不会仅止于此。 她需要一场更巧妙的反击,既敲打阴家及其附和者,又不落人口实,最好还能再为她与太子添一把火。
机会很快到来。中秋宫宴,皇室宗亲、勋贵重臣齐聚。席间,刘秀心情颇佳,多饮了几杯,看着日渐成器的太子刘强,又看向席下与同侪从容应酬的邓禹等人,不禁感慨:“今岁祥瑞频仍,家国顺遂,朕心甚慰。尤喜太子进益,婚事将谐,此皆祖宗庇佑,众卿辅佐之功。”
郭圣通适时举杯,声音清越,足以让前几席听清:“陛下所言极是。妾常思,陛下得承大统,固有天命,然亦离不开如邓公、耿公等忠贞不贰的股肱之臣舍命相随。如今强儿能得邓公佳女为配,亦是承袭陛下重功臣、信忠良的德行。妾每每教导强儿,日后治国,当以陛下为楷模,亲贤臣,明赏罚,尤要谨记,家国一体,嫡庶分明,长幼有序,则祸乱不起。 那些离间天家父子、兄弟,以私情乱国本,或借虚无星象妄测吉凶、动摇人心者,纵有千万般借口,其心亦可诛。”
她前面还在颂圣赞臣,话锋一转,却如软刃出鞘,寒光凛冽。最后几句,并未点名道姓,但结合近日流言,矛头所指,在场有心人无不凛然。尤其那句“借虚无星象妄测吉凶、动摇人心”,直指此前御史奏章中暗藏的机锋。
席间瞬间安静了少许。邓禹、耿弇等重臣面色不变,目光微垂。阴识脸色则白了一瞬,迅速低下头去饮酒。刘秀看了郭圣通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并未出言驳斥,反而点了点头:“皇后所言,是正理。太子,你可听清了?”
刘强立即起身,肃容答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定当恪守本分,亲贤远佞,以父皇为表率,绝不为谗言所惑,亦绝不因私情废公义。”
太子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是表态,也是呼应。郭圣通微微颔首,举杯向众人示意,笑容恢复温婉:“今日佳节,妾一时感慨,言语若有冲撞,还望诸位卿家海涵。请满饮此杯,愿陛下安康,愿我大汉国祚永昌,愿在座诸公,皆能如邓公、耿公般,与皇室同心同德,共享太平!”
她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姿态洒脱。席间气氛很快重新热络,但所有人都明白,皇后方才那番话,绝非“一时感慨”。那是一次精准的警告,一次清晰的划界。警告那些试图利用旧事、悲情或玄虚之说生事的人;划清“忠良”与“谗佞”、“国本”与“私情”的界限。
经此一宴,前朝那点含沙射影的流言迅速消弭下去。阴识称病,数日不朝。那上奏的御史,不久后便被调任外郡,明升暗降。
郭圣通稳坐椒房殿,听着各方的回报,神色淡然。联姻之路已扫清障碍,只待吉期;阴家的小动作已被摁下,短时间内难再掀风浪;太子的地位,在中秋宴上她与刘强的一唱一和中,得到了又一次公开的、强有力的背书。
微澜已平。但她知道,深水之下,潜流永不会真正停息。下一步,该是将更多潜在的、分散的力量,逐渐吸附到太子这颗越来越亮的“星辰”周围了。比如,那些尚未明确站队,但有子嗣在宫中,或家族颇有影响力的妃嫔外戚……该找个机会,让刘强展现他作为未来君主,不仅是威严,更有容纳与安抚的“仁君”气度了。
夜色中的宫城,灯火蜿蜒如龙。郭圣通的目光,已投向了更远处,那些光影摇曳、看似平静的殿宇角落。棋盘很大,棋子很多,她要慢慢地、稳稳地,将她们都纳入自己的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