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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影视:青莲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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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3章 郭圣通·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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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十年,初夏的风已带上几分暑意。西宫偏殿内,那股经月不散的草木清气里,悄然混入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酸涩。阴美人近日常觉惫懒,晨起时阵阵晕眩,对着往日尚可入口的清粥也失了胃口,甚至有一次在庭前侍弄那几株越发茂盛的野菊时,毫无征兆地干呕起来。

随侍的宫人不敢怠慢,尽管阴美人再三推拒,称只是“脾胃不合,歇歇便好”,消息还是递到了尚宫局。很快,皇后郭圣通便遣了太医令署一位以妇科见长的老成医官前去请脉。

诊脉的时间格外长。老医官凝神屏息,三指搭在那细瘦伶仃的腕上,反复斟酌。阴美人僵坐在绣墩上,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怕确认什么。她进宫不过年余,承幸仅两月……这可能性让她心慌意乱,甚至恐惧多于期盼。伯母的告诫、皇后的目光、这深不见底的宫墙……一个孩子?她从未敢真正奢望过。

终于,老医官收回手,起身,朝着忐忑不安的阴美人深深一揖,声音沉稳中带着不容错辨的恭贺:“恭喜美人,贺喜美人。此乃滑脉,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美人已是有喜之身,依脉象看,约有两月了。”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随侍的宫人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忙道贺。阴美人却像是被这消息定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怔忡地望着医官,唇瓣翕动了几下,却未能发出声音。有喜?她……有陛下的孩子了?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茫然、无措、微弱欢欣与更深沉恐惧的浪潮,瞬间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颤抖得厉害。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宫闱,自然也毫无滞碍地抵达了椒房殿。

郭圣通彼时正在查阅太子大婚仪程的最终定稿,闻报,执笔批注的朱砂笔尖在空中微微一顿,一点鲜红险些滴落帛上。她缓缓搁下笔,抬眸望向躬身禀报的尚宫,脸上并无多少惊讶的神色,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幽微的、难以捕捉的锐光,如同平静湖面下骤然收紧的渔网。

“哦?阴美人有喜了?”她的声音平和如常,听不出喜怒,“确是喜事。陛下子嗣绵延,总是好的。” 她略作沉吟,便吩咐道,“按宫中旧例,美人有孕,份例提升一级,比照‘贵人’供给,一应饮食起居,皆需格外精心。太医令署须指派专人,五日一请脉,随时禀报。另,从本宫库中,取那对和田白玉平安锁,并蜀锦十匹,安胎药材若干,即刻送过去,算是本宫的贺礼。”

赏赐厚重且及时,规矩周全得无可挑剔,充分彰显了中宫皇后对所有皇嗣的重视与慈爱。尚宫领命而去。

殿内只剩下郭圣通一人。她起身,缓步踱至窗边。窗外榴花似火,开得正艳,灼灼耀目。阴美人有孕……比她预想的要快。这个出身微末、性情怯懦的少女,竟如此轻易地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机缘,在帝王心中那点微弱的“旧乡”涟漪里,扎下了根。

是个变数。但,也仅仅是个变数。

郭圣通细细思量。阴美人本人不足虑,她背后那个已然衰颓、全靠陛下一点旧情怜悯支撑的阴家,短期内也翻不起大浪。这孩子若能平安生下,无论男女,对陛下而言,是慰藉,是恩典,或许也能稍稍平衡陛下内心深处对阴丽华那份复杂的亏欠感。从这个角度看,未必是坏事。

关键在于,如何定位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以及他的母亲。

她绝不会让这个孩子,有机会沾染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更不会让他成为未来可能威胁太子的潜在因素。从这一刻起,这个孩子和他母亲的命运,就必须被纳入她既定的轨道。

“来人。”她轻声唤道,“去请太子过来。还有,告诉尚宫,阴美人有孕之事,务必妥帖照料,但宫中议论,需有分寸。若有妄加揣测、搬弄是非,尤其是牵扯旧事、比拟嫡庶者,一律严惩不贷。” 她要控制舆论,必须从一开始就定下基调:这只是陛下又一寻常子嗣,与其生母一样,需安分守己。

刘强很快到来,少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然,他也听到了风声。

郭圣通让他坐下,亲手为他斟了杯蜜水,语气温煦:“强儿,西宫阴美人有孕了,你可知晓?”

刘强点头,迟疑了一下:“儿臣……听说了。”

“这是喜事。”郭圣通微笑,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又将多一位弟弟或妹妹。你身为长兄,储君,胸襟要开阔。陛下子嗣繁盛,国本方能更加稳固。对于这位即将出世的弟妹,你要记得,一视同仁,宽厚待之。至于阴美人,”她顿了顿,语气更缓,“她性子怯弱,出身寒微,如今有孕,怕是心中惶恐多于欢喜。你身为太子,不必特意亲近,但需记得,皇家的仁德,应泽被每一位成员。明白吗?”

她的话,将“阴美人有孕”完全纳入“陛下子嗣繁盛固国本”的宏大叙事中,淡化了其个人和家族色彩。同时,她教导刘强以“储君胸襟”和“皇家仁德”来对待,既抬高了刘强的姿态,也划定了清晰的界限——是居高临下的仁德泽被,而非平等的亲近。

刘强若有所思,紧绷的神色渐渐放松:“儿臣明白了。谨记母后教诲。”

安抚好太子,郭圣通知道,刘秀那里,也需要一个态度。她不会主动去提,但刘秀今晚多半会来。果然,晚膳时分,刘秀驾临,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甚至比得知双生子时更添几分轻松。这种轻松,郭圣通看得明白,不仅仅是因为又多一子嗣,更像是某种心结得到了间接的、象征性的疏解。

“阴氏有孕,你已赏过了?”刘秀问,语气随意。

“是,依例赏了,也吩咐太医令和尚宫局好生照料。”郭圣通为他布菜,语气自然,“阴美人年纪小,身子看起来也单薄,此番有孕,怕是辛苦。妾已叮嘱,务必万全。”

刘秀点点头,叹道:“她倒是个有福的。性子也安静。” 话里听不出太多特别的感情,更像是对一件合意物品的随口嘉许。

郭圣通微笑:“能为陛下延育子嗣,自然是她的福气,也是陛下的福泽。只是……”她略作犹豫,“妾听闻,阴美人自幼失怙,由祖母抚养,家中甚是清寒。如今骤然有孕,身处深宫,妾恐她心中不安,无所依傍。陛下若有闲暇,不妨多加抚慰,也是皇恩浩荡。”

她主动提议刘秀多去“抚慰”,看似大度,实则是一种更巧妙的掌控。将帝王对怀孕妃嫔的关怀,定性为“皇恩浩荡”的赏赐与“抚慰不安”的仁慈,而非特殊的情分。同时,也进一步将阴美人锁定在“柔弱可怜、需人抚慰”的被动角色里。

刘秀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许感慨:“你总是思虑周全。” 这话里,有满意,或许也有一丝复杂的释然。郭圣通的“大度”,让他处理起阴氏之事,更为顺畅,无需顾虑后宫失衡。

消息传到前朝,阴识兄弟府中。阴识将自己关在书房许久,面上并无多少狂喜,反而眉头深锁。阴家如今处境微妙,这突如其来的皇嗣,是机遇,更是烫手山芋。皇后赏赐丰厚,规矩周全,看似恩典,实则步步为营。陛下态度不明,但显然未因此事对郭后和太子有丝毫冷落。这个时候,阴家若有任何不当之举,都会招致灭顶之灾。

最终,他只让人往宫中递了一句极其简短的、符合臣子本分的话:“叩谢天恩,感激涕零,定当嘱其谨守本分,尽心侍奉,仰答皇恩后德。”

西宫偏殿内,阴美人抚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那里面悄然孕育的生命,心中五味杂陈。皇后的赏赐堆满案头,陛下的关怀或许不日将至,可她只觉得那座名为“椒房殿”的大山,影子更浓重地笼罩下来,几乎让她透不过气。这个孩子,带给她的,真的是福吗?

她想起祖母粗糙温暖的手,想起伯母泣血的眼。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恐惧与茫然,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无论如何,新枝已发,无论它将长向何方,都注定要在这座森严的宫墙内,经历风雨。而郭圣通,已经为它选好了生长的位置与形态——只能是一株依附于参天嫡系大树、静静开放、绝不僭越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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