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三年,春末夏初。椒房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最终被一声比一声更嘹亮、更急促的婴儿啼哭悍然撕裂。汗水浸透的鬓发,攥得发白的指节,压抑的闷哼与稳婆焦灼却有条不紊的指令……这一切熟悉的痛苦与忙乱再次上演,只是这一次,持续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消耗的气力也格外巨大。
郭圣通躺在产榻上,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沉浮。这一次的孕期,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频繁生育对这具身体根基的损耗。即便有《青莲混沌经》与本源空间的力量暗中滋养调适,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惫感,依然如附骨之疽,在每一次胎动、每一次宫缩的间隙悄然蔓延。她知道,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道路必须付出的代价——用子嗣的数量与质量,浇筑不可撼动的权力基石。
“娘娘,用力!看到头了!是位皇子!” 稳婆惊喜的声音传来。
郭圣通深吸一口气,调动起最后的气力。终于,在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后,第一个孩子脱离了她的身体,洪亮的哭声瞬间充满了产房。然而,腹中的坠胀与收缩并未停止。
“还有一个!娘娘,腹中还有一个!” 经验丰富的稳婆再次惊呼,语气却比上次双生子时更加紧张。连续生育对母体的压力是叠加的,何况这次间隔更短。
郭圣通闭了闭眼,汗水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汗是泪。龙凤胎……她心中掠过这个念头,不知是喜是叹。在几乎力竭的虚脱感中,她再次凝聚心神,配合着稳婆的指引。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生命之火,第二个孩子终于娩出。
哭声不如哥哥响亮,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孱弱,但确确实实是活着的。
“是位公主!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龙凤呈祥,天大的吉兆啊!” 满屋的宫人医女跪倒一片,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狂喜。一次诞育龙凤,这在任何时代都是罕见的大祥瑞,更何况是皇后所出,嫡系血脉!
郭圣通几乎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微微偏头,看向被清理包裹好的两个襁褓。哥哥哭声有力,妹妹则安静些,小脸皱红,但呼吸平稳。龙凤胎……她扯动了一下嘴角,连笑的力气都欠奉。
消息如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宫闱,震撼前朝。皇后郭圣通平安诞下龙凤双子!皇子序齿第七,公主序齿第二。陛下闻讯,竟中断了正在进行的重要朝议,亲赴椒房殿探望,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当即赐名皇子为“刘延”,取延续国祚、福泽绵长之意;赐公主名为“刘红夫”,红为吉色,夫语助词,寓其吉庆安康。赏赐之丰厚,礼仪之隆重,更胜上次双生子之时。
“祥瑞迭降,中宫福厚,实乃天佑大汉!” 类似的颂扬声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澎湃。郭圣通的地位,随着这对龙凤胎的降生,被推上了一个近乎神话的高度。她不仅是贤德能干的皇后,太子生母,更是上天一再眷顾、赐予皇室嫡系罕见祥瑞的“福泽化身”。
当郭圣通从深沉的睡眠中恢复些许气力,斜倚在枕上,看着乳母怀中并排的两个新生儿时,心中并无多少为人母的柔情激荡,只有一片冰镜般的清明与审慎的权衡。
刘延,刘红夫。她的第七子和第二个女儿。至此,陛下膝下已有七子二女:
长子 刘强(太子,郭出)
次子刘辅(郭出)
三子刘英(许美人出)
四子刘庄(张美人出)
五子刘康、六子 刘苍(双生子,郭出)
七子刘延、二公主 刘红夫(龙凤胎,郭出)
长公主不详其母,早夭。
另有一女刘蘅(阴美人出)。
在十一个已知的皇子名额中(据她所知的历史定数),她郭圣通一人已诞育五子,占据近半,且其中包含了太子、双生子、龙凤胎这等具有特殊意义和祥瑞光环的子嗣。从数量、质量到象征意义,她都取得了压倒性的、无可争议的优势。阴丽华早逝无子,许美人、张美人各得一子,阴丽媛仅有一女……任何潜在的威胁,在这样悬殊的对比下,都显得微不足道。
然而,优势的另一面,是责任与风险。皇子越多,未来长大成人,利益纠葛便越复杂。即便她牢牢掌控着太子刘强这面大旗,但其他儿子,尤其是同样嫡出的刘辅、刘康、刘苍、刘延,他们未来的教育、封国、权势,以及与太子的关系,都需要她从现在就开始未雨绸缪的规划。绝不能重蹈前汉诸王争权的覆辙。
还有她自己的身体。这一次生产,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极限。频繁生育已伤及本源,未来需要更长的时间、更精心的调养,甚至可能需要动用一些非常手段来修复暗伤。同时,这也意味着她必须将更多的精力从“开疆拓土”(生育)转向“巩固内政”(教养现有子女、经营后宫、影响前朝)。
“去请太子,还有刘辅、刘康、刘苍过来。” 她轻声吩咐宫人。她要让长子和其他儿子们,第一时间看到新生的弟妹,在他们心中强化“同母所出、血脉相连”的认知,并潜移默化地教导刘强作为长兄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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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章德殿配殿时,阴丽媛正在窗下为女儿刘蘅缝制一件夏衣。听闻皇后又诞龙凤,且陛下欣喜若狂、厚赏赐名,她手中的针尖微微一颤,刺入了指尖。殷红的血珠沁出,染红了素白的布料。她怔怔地看着那点鲜红,半晌,才麻木地将手指含入口中。
又来了。龙凤呈祥。上天仿佛将他所有的偏爱,都倾注在了椒房殿那位身上。而她这里……她低头看向依偎在自己身边、好奇张望的女儿刘蘅,心中那点被家族“隐忍”策略强行压下的苦涩与不甘,再次翻涌上来,却已失去了锐气,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重的绝望。连嫉妒,都显得那么徒劳和可笑。她如今还能争什么?还能指望什么?或许,家族是对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女儿,在这被恩赐的“安稳”中,默默无闻地活下去,直到终老。
阴家府邸接到消息,密室中一片死寂。连最激进的年轻子弟,此刻也哑口无言。龙凤胎……这已超出了他们能理解的“幸运”范畴,仿佛带有某种天命昭示的意味。族长阴识枯坐良久,最终只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按既定方略,上贺表,措辞要极尽恭顺。家族上下,闭门谢客,谨言慎行。” 任何多余的念头,在这样煌煌的“天眷”面前,都是自取其辱,自寻死路。
东宫内,太子妃邓芷冉也听闻了喜讯。她抚着自己已明显隆起的小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皇后婆婆的敬畏与祝贺,也有对自己未来生产的隐忧与期盼。皇后接连诞育祥瑞,压力无形中也传到了她的身上。她必须平安,必须顺利,才能不辜负各方的期望。身边的保母适时提醒她安胎静养,莫要多思。邓芷冉点点头,收敛心神,继续翻阅那本已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金匮玉律》。
而刘秀,在最初的狂喜与对祥瑞的政治利用(祭告宗庙、赏赐臣工、宣示天下)之后,深夜独处时,看着膝下子女名录,欣慰之余,一丝帝王固有的、关于权力传承与平衡的思虑,也悄然浮现。皇子渐多,嫡庶有别,将来如何安置,方能既保社稷安稳,又不至骨肉相残?这或许是他作为父亲和皇帝,未来需要仔细斟酌的课题。当然,眼下,皇后与太子地位稳固,嫡系昌隆,总是利大于弊。
椒房殿内,郭圣通轻轻拍抚着新生的女儿刘红夫,眼神却越过她,投向更远的虚空。
龙凤胎的降生,是一道绚烂的祥瑞波澜,将她推上了荣耀的顶峰。但波澜之下,是更深的宫闱、更复杂的朝局、更多需要她费心掌控的棋子(包括她自己的儿子们),以及她自身需要修复的根基。
顶峰之后,并非坦途,而是更为精微、更为漫长的经营与守护。这场以深宫为棋盘、以天下为赌注的棋局,进入了新的阶段。她需要好好休养,然后,以更清醒的头脑、更稳固的基础,落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殿外,夏意渐浓。祥瑞的余波仍在宫墙内外回荡,但深谙权力游戏的人们都知道,波澜终会平息,而水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