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八年二月晦日乙未,日食再临。
这一回,郭圣通没有站在望云阁上观天。她正坐在东宫偏殿,看着太医为皇孙刘英、皇孙女刘绶请平安脉。两个孩子将满周岁,刘英壮实好动,刘绶则安静秀气,眉眼间已能看出各自母族的影子。
日色渐昏时,采苓趋步入内,低声禀报天象。郭圣通只抬了抬眼,手中依旧稳稳地端着药盏,看着太医小心地喂刘英喝下一小勺调理脾胃的汤药。
“陛下此刻应在南郊。”她淡淡道。
“是。百官随行,太子殿下亦在。”采苓道,“听闻大司徒欧阳歙又上疏,言天象示警,当缓刑狱、罢征伐、省赋税……”
郭圣通将药盏递给乳母,用丝帕轻轻拭了拭刘英嘴角:“陛下会下诏‘修德省刑’,减免些边郡租赋,安抚民心。但该做的事,一件也不会停。”
她目光转向窗外昏黄的天色,声音平稳无波:“马援还在九真剿贼,蜀郡那边史歆不安分,庐江的李广余孽怕也在窥伺。天象示警?倒像是催着有些人,趁着天色昏暗,赶紧跳出来。”
话音落,殿内侍立的太医、乳母皆屏息垂首。
果然,次日诏书颁下:减陇西、天水、安定等六郡租赋三成,赦免轻罪。同日,另有数道密旨自尚书台发出,快马送往各地。郭圣通虽未亲见,却能从随后几日刘秀眉宇间隐隐的肃杀之气中,窥见端倪。
三月中,春意渐浓时,西巡的诏令定了下来。刘秀将携太子刘强及诸年长皇子,西入长安,谒高庙、祭十一陵,并沿途阅军。
消息传到椒房殿,郭圣通正在翻阅少府呈上的春装料子图样。她拣了匹天水进贡的月蓝云锦,对采苓道:“这个颜色稳重大气,给太子妃裁几身新衣。西巡随驾,衣着不可不慎。”
又挑了两匹稍次些的锦缎:“耿良娣、张良娣也各做两身。颜色要素净,纹样要端庄。”她顿了顿,“告诉尚服局,两位良娣的服饰规制,务必按律令来,不可逾矩,亦不可简慢。”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西巡是太子在宗庙、在天下面前确立继承人形象的关键时刻,东宫女眷的言行衣着,皆关乎太子颜面,绝不容有失。
刘强来辞行时,郭圣通没有多嘱咐行程琐事,只问了他一个问题:“强儿,你可知陛下为何此时西巡?”
刘强显然已深思过:“关中乃高祖龙兴之地,亦是前汉旧都。父皇西巡谒庙,是为宣示正统,安抚旧都人心。同时,陇西、蜀郡近来不宁,父皇亲临关中,亦有震慑之意。”
“还有一层。”郭圣通示意他坐下,屏退左右,“自更始乱后,关中凋敝,豪强隐匿,户口土地不清。陛下此次西行,名为祭祖阅军,实则为后续整治关中铺路。你随驾在侧,要多看,多听,少言。尤其要注意关中那些故旧元老、地方大姓的态度。他们若殷勤,是畏威还是怀德?若疏淡,是真清高还是心有怨望?这些,你要细细分辨。”
她取出一份名单,上面是郭氏家族早年经营关中时记下的一些大姓关系脉络:“这些人家,你可借机暗中观察。若有可用之才,或可留心;若有不轨之迹,也需记下。记住,你是太子,未来的天子,天下人才、天下隐患,都在你考量的范围内。”
刘强郑重接过名单,收入怀中:“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还有,”郭圣通语气缓了缓,“祭祀高庙时,姿态要恭谨虔诚;阅军时,气度要沉稳威严;与宗室元老交谈时,言辞要温雅得体。陛下带你西巡,是要让天下人看见,大汉的储君是何等模样。莫要让陛下失望,更莫要让天下人失望。”
四月初,銮驾启程。郭圣通送至宫门,看着太子骑在骏马上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只有冷静的评估。此行,是机遇,也是考验。
銮驾离京后不久,蜀郡的急报便如预料般传来:太守史歆据成都反,自称“大都督”。
消息是采苓从尚书台当值的族弟处辗转听来,连夜禀报的。郭圣通彼时正在灯下核对东宫用度,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蜀锦十匹”处晕开一小团。
“史歆……”她沉吟,“此人我记得,曾是公孙述旧部,归降后因熟悉蜀地,被委以郡守。陛下待他不薄,何故反?”
采苓低声道:“听闻是度田令下,蜀郡豪强抗拒,史歆夹在中间,既不敢违抗朝廷,又不敢得罪地方大姓,索性……”
“索性自己反了?”郭圣通冷笑,“愚蠢。陛下连交趾数万叛军都能平定,岂会容他一个郡守割据蜀中?派谁去平叛?”
“大司马吴汉为主将,征南大将军岑彭、武威将军刘隆副之。”
郭圣通缓缓搁笔。吴汉老成持重,岑彭善谋,刘隆年轻骁勇——这个组合,平叛足矣。更重要的是,刘隆是宗室,是太子的堂兄,此战若胜,便是为太子在军中又立下一支可靠亲信。
“告诉我们在蜀郡的人,紧闭门户,安分守己,莫要与任何一方牵扯。待王师平定,自有分晓。”
她想了想,又道:“去请太子妃来。”
邓芷冉匆匆而来,面带忧色。蜀地叛乱,她父亲邓禹虽已致仕,但邓氏在益州仍有不少故旧门生,难免牵连。
“莫慌。”郭圣通温声道,“陛下已派吴汉、岑彭、刘隆前去,叛乱指日可平。你此刻要做的,是稳住东宫,安抚人心。尤其是两位良娣,她们母族或在北疆,或在渔阳,与蜀地无涉,但你也要让她们安心,莫要生出不必要的猜疑。”
她提点道:“你可让她们带着孩儿,多来椒房殿请安。本宫会亲自看看皇孙、皇孙女,也让外人看见,东宫上下和睦,不受外事扰攘。”
邓芷冉心领神会,依言而行。于是,接下来数日,椒房殿时常响起婴孩的啼哭与笑语。郭圣通抱着刘英,看他蹒跚学步;逗弄刘绶,听她咿呀学语。偶尔,她也会将刘建唤来,考校他新学的诗书,或让乳母抱着更小的刘康在一旁玩耍。
一幅嫡庶和睦、子嗣繁盛的天伦图景,在深宫中有意无意地铺陈开来,多少冲淡了前朝传来的兵戈戾气。
五月,西巡銮驾尚未回京,庐江的急报又至:妖巫李广余孽复起,攻陷皖城。这一次,刘秀的处置更显雷霆——马援、段志尚未离京,直接率兵南下进讨。
郭圣通闻讯,只对采苓说了一句:“陛下这是要快刀斩乱麻,不令叛火绵延。”
她想起去岁此时,马援正征战交趾,李广便趁机起事。今年马援班师回朝,李广余孽又动,时间拿捏得如此“巧合”,背后若无人串联煽动,她是不信的。但陛下既已派兵,她便不再多问,只将更多心思放在梳理后宫的秩序上。
六月,西巡队伍返回洛阳。刘强明显黑瘦了些,但目光更加沉静锐利。他向母亲详细禀报了西行见闻:关中民生虽渐恢复,但豪强隐匿田户依旧严重;旧都元老对朝廷既怀期待,又存疑虑;军中将士对太子颇为敬重,尤以随行的北军将领为甚……
郭圣通静静听着,不时问及细节。当听到太子提及,陛下在渭水造舟横渡、阅军讲武时,曾对诸将言“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她微微颔首。
“陛下这是在提醒所有人,包括你。”她道,“马上得天下,马下治天下,但刀兵之威,一刻不可或忘。尤其是如今,交趾未平,蜀郡又反,更需彰显武力,震慑宵小。”
她话题一转:“蜀郡战事,你有何看法?”
刘强显然已深思熟虑:“史歆不过一郡守,兵微将寡,之所以敢反,一是倚仗蜀道天险,二是得到本地部分豪强暗中支持。吴大司马用兵稳健,岑将军善察地势,刘隆勇锐,三人配合,破城不难。难的是破城之后——如何处置附逆豪强?如何安抚蜀中民心?如何选派新任郡守,既不再生乱,又能推行朝廷政令?”
郭圣通眼中露出赞许:“你能想到破城之后的事,很好。平叛易,治叛难。陛下想必也在思量此事。你既想到,便可预先做些功课。蜀地大姓有哪些?哪些与史歆牵连可能深?哪些或可争取?新任郡守人选,需具备何种才干品性?这些,你不妨草拟个条陈,待陛下问及时,也好从容应对。”
刘强肃然应下。
七月,蜀郡捷报与噩耗同时传回:吴汉破成都,斩史歆;然岑彭在攻城时为流矢所伤,回师途中伤重不治。
朝野震动。岑彭乃云台名将,开国功臣,他的死,不仅是朝廷折损栋梁,更让平叛的胜利蒙上了一层阴影。刘秀哀痛不已,追谥壮侯,厚恤其家。
紧接着,对蜀郡附逆者的处置诏令颁下:诛连坐豪强二百余家,其党羽数千人,悉数徙往南郡、长沙。
郭圣通听闻此令,沉默良久。二百余家,便是上千条性命。徙往南郡、长沙,山高路远,瘴疠横行,能活下多少,尚未可知。
“陛下这是要彻底铲除蜀郡的叛乱土壤。”她对刘强道,“乱世用重典,无可厚非。但你需看到,此举之后,蜀郡势力真空,正是朝廷重新选派官员、安插人手、牢牢掌控益州的好时机。新任益州牧、蜀郡太守的人选,将至关紧要。”
她顿了顿,缓缓道:“你是太子,不必沾手具体人选推荐,但心中要有数。哪些人是真正忠于朝廷、有才干治理地方的?哪些人可能只是夸夸其谈?益州乃天府之国,又经此动荡,需一位既能镇抚地方、又能推行新政的能臣。此人选若得当,益州可成朝廷粮仓兵源;若不当,恐再生祸端。”
刘强深深一揖:“儿臣明白。近日已在研读益州地理民情奏报,留意朝中适宜人选。”
十月,震动天下的诏令终于颁下:废“州牧”,复置“刺史”。
这道诏令,看似只是官职名称和品秩的调整——州牧秩二千石,位高权重,兼领军民;刺史秩仅六百石,专司监察,不得领兵。但其背后,是刘秀对地方权力格局的一次大刀阔斧的重塑,是中央集权对地方割据潜在风险的凌厉一击。
消息传到后宫时,郭圣通正在听女官禀报内廷用度。她摆手屏退左右,独坐殿中,将这道诏令在心中反复掂量。
“刺史……六百石……”她轻声自语。
秩卑,则权轻,不易坐大;专司监察,则与地方行政、军事分离,互相制衡;由中央直接选派,则忠诚可期。陛下这是将地方可能的割据苗头,从制度上扼杀。
她想起西巡归来后,太子曾提及,关中有元老私下抱怨,说陛下对功臣故旧太过严苛,鸟尽弓藏。如今这道诏令,恐怕会更坐实某些人的怨望。
但,那又如何?
郭圣通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汉疆域图前。她的指尖划过各州,想象着那些曾经的州牧、如今的刺史,接到诏令时的神色。惶恐?不甘?还是顺从?
“天下太大了,”她低声说,“大到足以让任何手握重权的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陛下此举,是要将这天下,牢牢收束在洛阳,收束在未央宫,收束在……未来的天子手中。”
她回身,目光落在那卷日益增厚的“东宫考绩录”上。如今,又该添上新的一页了。
提笔,蘸墨,她在素帛上写下:
“建武十八年冬,罢州牧,置刺史。中央之权愈重,地方之势愈分。此乃陛下为后世君主铺路,亦为太子将来承袭稳固江山,扫清制度隐患。东宫当借此机,留意各州新任刺史人选背景才干,尤以关东、荆扬、益州为重。可交者交之,可用者用之,可为臂助者,暗中留意之。”
笔锋顿了顿,又添一行小字:
“蜀郡新平,益州需能臣镇抚。人选当慎,或可借邓氏旧谊,留意南阳、荆州一带素有清望干才者。此事太子不宜直接插手,可由太子妃娘家或东宫属官暗中探询举荐。”
写罢,她搁下笔,望向窗外。
冬日天色阴沉,寒风呼啸着掠过宫墙。但她知道,在这寒风之下,一场深刻改变大汉权力结构的变革,已然拉开序幕。
而她,和她所辅佐的太子,必须在这场变革中,找到最正确的位置,落下最关键的棋子。
殿外,隐约传来皇孙刘建背诵《论语》的稚嫩童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郭圣通静静听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唯有自己明了的弧度。
德与力,柔与刚,制衡与掌控。这帝王之术,她的强儿,正在一点一点学会。
而她,会为他扫清路上的一切障碍,直到他真正成为那颗,众星环绕的北辰。
风更紧了。又一个漫长的冬季,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