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的沉眠中上浮,如同深海中的气泡,缓慢、被动,却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指向性。感官尚未完全苏醒,一种彻骨的、清冽的寒意便率先浸透了每一个感知的末梢。不是郭圣通晚年长乐宫中那种需要火炕和厚裘抵御的凡俗寒冷,而是一种更本质、更空灵,仿佛源自世界规则本身的“冷”。
我是冰。
这个认知先于任何具体思绪浮现。随后,是更清晰的定位:
我是冰公主。世间冰雪本源之灵,仙境寒晶所化的公主。
最后,属于“青荷”的深层意识彻底醒转,带着刚刚结束东汉四十五年沉淀的宁静与沧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新的身份、新的世界、以及……那如影随形、铭刻在存在根基上的残酷倒计时。
没有惊慌,没有错愕,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接纳。就像演员拿到了新的剧本,了解了最核心的人物设定与命运轨迹——哪怕这个设定是“出场即开始消散”。青荷的意识,或者说,此刻冰公主的意识,冷静地运转着。
她首先感知到自身所处的环境:一个冰冷、光滑、无限延伸又有限封闭的囚笼——镜空间。曼多拉的镜之力无处不在,构成墙壁、穹顶、乃至无形的束缚。而她自身,正被一层灰扑扑的、缓慢侵蚀的石化能量包裹,试图将她永恒的美丽冻结成毫无生气的石像。
本能反应快过思考。更精纯、更凛冽的寒气从她体内迸发,一层晶莹剔透、折射着七彩微光的坚冰瞬间覆盖体表,与那石化之力对抗、僵持。自我冰封,这是原主下意识的抵抗,也是她此刻维持存在形态的必要手段。
然后,她的“目光”(更确切地说,是神识的感知)投向自身。仙境的裙裾华美依旧,冰晶点缀,流动着冰雪的韵律。但她的视线落在了脚踝处——那里,本该是剔透冰肌的地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透明。不是冰的透明,而是“虚无”的透明,仿佛那里的物质和概念正在被某种更宏大的力量一点点擦除。裂纹般的痕迹从透明区域的边缘蔓延开,细微,却清晰昭示着不祥。
几乎是同时,一段冰冷的信息流,如同这个世界法则的自动提示,映入她的意识:
【存在倒计时:365天】
【警告:本源持续流失中。冰川消融加速。存在抹除进程不可逆,除非……】
除非什么?信息流在这里模糊了。但青荷(冰公主)知道“除非”后面的内容——改变人类世界对自然的破坏,逆转全球变暖的进程。一个对她个人而言,近乎无解的死局。
她静静“看”着那倒计时数字,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并非疼痛而是更可怕的“存在缺失感”。郭圣通的一生教会她耐心、观察、以及在绝境中寻找生路,哪怕是微小的、迂回的路。而此刻的处境,比任何宫闱倾轧都更绝对,更涉及存在根本。
“我就是冰公主。” 她(青荷)在心中,对自己,也对这具身体、这个身份,做出了最终的确认与承诺。“冰公主就是我。直到……这方世界于我而言的终结。”
这不是放弃,而是全然的代入与承担。她将运用青荷积累的所有智慧、经验,乃至《青莲混沌经》与《清静宝鉴》带来的对能量与意识的深层理解,去扮演冰公主,去面对这注定悲惨的命运。不是为了“改变剧情”的莽撞,而是要以冰公主的逻辑、冰公主的能力、冰公主的立场,去走完这条路,看看最终能抵达何处。
就在这时,镜空间某处传来细微的、不属于这里的能量波动与惊呼声。一个人类女孩,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寂静的囚牢。
王默。
冰公主(青荷)的意识瞬间明晰。剧情开始了。或者说,她作为冰公主的“登场”,就在此刻。那个女孩会看到她,看到她脚踝的透明与裂纹,然后,或许也是通过某种方式(比如这个世界的“字幕”),知晓那365天的倒计时。
她调整着自我冰封的状态,使其既保持对抗石化的效果,又不至于完全隔绝外界。她抬起那双冰雪般的眼眸,望向闯入者到来的方向。眼神中,是原主固有的清冷与高傲,但深处,却沉淀着青荷独有的、历经漫长时光后的平静与深邃。那不是一个被困少女的惶急,而是一位深知自身命运、正在冷静评估一切变数的公主。
寒意在她周身无声流转,镜面般的囚牢映照出她绝世而脆弱的容颜,以及那抹触目惊心的、正在蔓延的透明。
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
而她,冰公主,亦是青荷,将以此身此心,踏入这场以自身存在为赌注的、华丽而残酷的冰雪之舞。第一个变数已经出现——这个叫王默的人类女孩。她会带来什么?希望?麻烦?还是加速终局的催化剂?
冰公主(青荷)等待着,观察着,如同冰封的湖面,静谧之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流与即将到来的、无法预料的涟漪。属于“冰公主”的故事,在这一瞥中,正式拉开帷幕。而幕布之后,是一个决心与角色共命运直到最后的、来自异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