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玉身重塑完毕,意识核心归藏莲种。
冰公主韩冰晶站在静室中央,垂眸审视着自己。灰白星辉的长发,混沌玉质的肌肤,以及那双底色灰暗、中心旋转着冰蓝星芒的眼眸——镜中倒影熟悉又陌生。属于“冰雪精灵”的那份易碎的美感已被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近乎神像的完美与疏离。
她抬起新生如玉的右手,指尖混沌气息流转,轻易便在掌心凝聚出一朵边缘不断生灭的灰白冰莲。力量掌控入微,流转无碍,甚至比全盛时期更为凝练、磅礴。
消融的危机,已然解除。
至少,那365天的倒计时,对她这具混沌本质构成的身躯,已无意义。
意识深处,只有一片淬炼过后的、深沉的平静,如同万古冰川封冻的湖心。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道隔绝内外、无声流动的水幕屏障上。
哥哥在外面。
她知道。从她踏入这间静室,开始第一次剥离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里,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守着这片寂静的深海。他的水之生机,他的沉默守护,他的焦灼与克制……即便在她意识最混沌、最濒临崩溃的时刻,那份源自同源血脉的、无声的支撑,也从未断绝。
现在,她完成了蜕变。是该出去了。
去见见,她唯一的血亲,在这近乎永恒的孤寂与挣扎中,始终站在她身后半步之外,沉默守望的兄长。
冰公主迈步,走向水幕。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新生的混沌玉足踏在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坚定重量。她抬起手,指尖尚未触及水幕,那流动的水帘便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自发地向两侧分开,露出其后净水湖底的景象,以及……那个背对着静室、面朝无尽幽暗湖水的身影。
水王子水清漓依旧穿着那身飘逸的蓝白色衣袍,长发如瀑垂落。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仿佛与这片水域融为一体,成为净水湖永恒的风景。但在冰公主那双混沌灰暗的眼眸中,却能清晰“看到”,兄长周身平静的水流下,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紧绷感,以及感知到她气息变化、水幕分开时,他肩背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的僵硬。
他没有立刻回头。
冰公主也没有立刻开口。
静室之外,净水湖底,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水流无声环淌,折射着微光。
半晌,水清漓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净水,平静无波地落在冰公主身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掠过。没有惊愕,没有疑问,没有痛惜,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就像在审视一件……陌生的、却与自身有着深刻联系的艺术品。
冰公主迎着他的目光,同样平静。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那段混沌玉质的、线条优美的颈项——一个细微的、习惯性的、属于“冰公主韩冰晶”的高傲姿态。某些刻入骨髓的东西,依旧存在。
然后,她看到兄长那双向来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像是幻觉。不是惊骇,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近乎尖锐的、冰冷的确认,以及确认之后,更深沉的、被强行压入水底的某种东西。
“……冰晶。”
他开口,声音一如往昔,清冽如泉,听不出半分异样。喊的是她的真名,不是“妹妹”,也不是“冰公主”。一个最直接、最本源的称谓。
“哥哥。”冰公主回应,声音透过混沌玉质的喉咙发出,少了几分冰雪的清脆空灵,多了几分混沌的低沉与内敛,但那份固有的冰冷,未曾改变。
又是沉默。
水清漓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奇异的眼眸上——混沌的灰暗背景,中心旋转的冰蓝星芒。他看了很久,久到冰公主几乎以为他会问些什么——关于她的眼睛,关于她的变化,关于这漫长而凶险的七日里发生的一切。
但他没有。
他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那一眼,已经看透了所有,也确认了所有——她还在,她的意识核心无恙,她找到了自己的路,她……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至于变成了什么样子,付出了什么代价,走上了怎样的道路……那些被冰封的关心与担忧,他不会问,她也不会说。
“感觉如何。”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湖水温度。
“尚可。”冰公主答,同样简短。“消融暂缓。”
“嗯。”
对话戛然而止,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先前不同。先前的沉默是紧绷的、等待的;此刻的沉默,却是一种……确认后的、略显生涩的松弛。
水清漓终于移开了目光,转向她身后已经洞开的静室。里面空荡冰冷,残留着混沌转化后特有的、未分化的能量场。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
净水湖的水流随他心意而动,温柔却迅疾地涌入静室,如同最细致的清洁工,涤荡掉所有残留的能量尘埃、碎裂的冰晶残渣,以及……那七日里弥漫不散的死寂与挣扎痕迹。水流过处,静室焕然一新,连空气都变得清冽湿润,再无半分之前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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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问“是否需要”,她也没有说“谢谢”。
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一次无声的接纳与清理。仿佛在说:无论里面发生过什么,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这里(净水湖,他的领域)永远可以为你收拾残局,提供一个干净的、可以暂时休憩的角落。
冰公主看着兄长施为,混沌灰暗的眼眸中,冰蓝星芒的旋转似乎微微滞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掩去那瞬间的细微波动。
当水流退出静室,一切恢复如初(至少表面如此)时,水清漓才重新看向她。
“要出去吗。”他问,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湖水,望向了上方的世界。“外面,时间仍在流逝。”
冰公主明白他的意思。她的危机解除,但人类世界的冰川仍在消融,仙境的平衡依旧脆弱,那场由她“七日冰雪暴”引发的风波余韵未平,王默和叶罗丽战士们或许仍在为此奔走,曼多拉的阴影也从未散去。
她已“归藏”,超脱了自身消亡的倒计时,但有些责任,有些因果,有些……她亲自种下的“因”,或许仍需她去了结。
“嗯。”她点头,言简意赅。
水清漓没再多言,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上方湖面的路径。一个无声的“我陪你”的姿态。
冰公主迈步,与他擦肩而过。
在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她身上散发出的、陌生而内敛的混沌气息,与他纯净浩渺的水之气息短暂交汇,没有冲突,却也没有融合,如同两条并行的河流,界限分明,却又因同源而隐隐共鸣。
她走过他身边,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径直向湖面而去。灰白星辉的长发在身后荡开微澜,混沌玉质的背影挺直而孤绝。
水清漓在她身后半步,无声跟上。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新生的、与往昔截然不同的身躯轮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向更前方的幽暗水域。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净水般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又被更深的水流迅速抚平、掩盖。
依旧是什么也没说。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上浮升。
净水湖的水温柔地分开道路,托举着他们。光线逐渐从上方透下,由幽暗转为朦胧的蓝绿,再转为明亮的浅蓝。
即将破水而出的刹那,水清漓忽然抬起手,一道无形的水之屏障悄无声息地覆盖在冰公主周身,为她隔开了湖水最直接的冲击,也隐去了她破水时可能引起的过大动静和能量涟漪。
冰公主察觉到了,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只是在破开水面、踏上湖畔湿润土地的瞬间,她身上那层水之屏障便自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她站在岸边,混沌玉足踩在茵茵绿草上(草地与她接触的瞬间,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白霜气,但很快又被她收敛)。她微微仰头,看向许久未见的天空。阳光有些刺眼,但她灰暗的眼底,冰蓝星芒微转,便适应了这份光明。
水清漓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同样望向天空,面色平静无波。
风吹过湖面,带起涟漪,也拂动两人的衣发。
“先去哪儿。”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冰公主沉默了片刻,灰暗的眸子转向某个方向——那是冰晶川,她的宫殿所在。
“回去看看。”她说。
不是“回家”。冰晶宫对她而言,如今更像是一个需要确认的“坐标”,一个存放着过往的“遗址”。
“好。”
水清漓没有异议,只是周身水汽微微荡漾,已然做好了空间迁跃的准备。
冰公主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看向自己的右手,心念微动。混沌气息自莲种核心涌出,在她掌心上方凝聚、拉伸、塑形,最终化为一柄通体灰白、剑身流转着混沌星辉与细微冰蓝纹路的无鞘长剑。剑身并不华丽,却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令人心悸的沉重与锋利感,仿佛能斩断有形与无形的一切。
这是她新生后,第一次尝试以混沌之力凝聚“器”。效果,尚可。
她握住了剑柄。触感冰冷而踏实。
“我自己去。”她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需要独自面对那座空寂的宫殿,需要独自确认一些事情,也需要……以这全新的姿态与力量,重新丈量那条通往“家”的、覆满霜雪的路。
水清漓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混沌冰剑上,停留了一息。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当心。”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没有劝阻,没有坚持陪同,只是最简短的叮嘱,语气却比净水湖最深处的寒流,更沉,更重。
冰公主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侧过头,第一次,用那双混沌灰暗、冰蓝星芒旋转的眼眸,真正地、认真地看向自己的兄长。
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要透过那双平静的净水眼眸,看到底下被冰封的、汹涌的暗流。
水清漓坦然回视,眼神无波无澜。
半晌。
“我走了。”冰公主说。
“嗯。”
她转身,灰白长发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混沌玉质的背影决绝地没入湖畔树林的阴影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水清漓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她的气息彻底远去,消失在感知的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平静的湖面。
阳光洒落,湖水粼粼,一片祥和。
唯有他负在身后的手,五指微微收拢,指尖嵌入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痕,又迅速被流淌的水汽抚平,不留痕迹。
净水湖依旧寂静,映照着天空,也映照着岸边那道孤立的蓝白身影。
把关心冻成冰,再敲成刀递给对方。
他们之间,向来如此。
霜刃无言,却已诉尽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