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阁偏厅内的空气,在毒夕绯带来的信息冲击下,沉甸甸地压着每个人的神经。十阶力量的渗透比预想更早、更无孔不入,这个认知像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笼罩在刚刚经历过梦魇鏖战的众人心头。
冰公主韩冰晶端坐于冰晶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际那因星尘塔影偏移而重新蔓延开的透明裂纹。裂纹边缘传来细微却持续的“剥离感”,如同最精密的锉刀,正在缓慢打磨她存在的边界。这感觉并不陌生,却比纯粹的消融更令人心悸——它源于世界法则根基的动摇,是“冰雪”概念本身在更高层面的稀释与溃散。
《清静宝鉴》无声运转,将因毒夕绯情报而生出的凝重与隐忧,化为识海中一缕缕可以被观察、被审视的“杂念云团”,然后轻柔拂去,维持着神识核心那片淬炼过的、近乎残酷的澄明。
她需要思考,而非沉溺于情绪。
十阶……梦境……毒素……星尘塔偏移……以及她自身存在的溃散。
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背后,那条毒夕绯暗示的“共同的线”,究竟是什么?仅仅是毁灭与混乱吗?还是某种更精妙、更具针对性的……“侵蚀”?
正当她心神沉浸于这些冰冷推演时,偏厅的门被再次急促敲响。一位灵犀使者快步走入,带来的消息却将众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向了另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
“司仪,各位阁主,”使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刚收到来自人类世界边缘区域、通过微弱植物灵讯传来的求援信号——是关于叶罗丽战士舒言的。”
“舒言?”王默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血色褪去。陈思思和建鹏等人也瞬间围拢过来,面露紧张。
使者快速禀报:“信号内容断续且混乱。似乎是舒言为救助同伴,动用了禁忌的时间魔法,遭受了严重的‘时间惩罚’,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然后……他被另一个人类女孩文茜强行带入了仙境,目的地似乎是……曼多拉女王的华严镜宫。”
“时间惩罚?曼多拉?!”王默惊呼,“文茜她怎么可以带舒言去找曼多拉!那是自投罗网!”
颜爵眉头紧锁:“时间魔法反噬……非同小可。曼多拉那女人,对时间法则亦有涉猎,但绝无慈悲之心。舒言此去,凶多吉少。”
时希抬起手,一枚小巧的沙漏虚影在她掌心浮现,沙粒飞速流逝,却又在某些节点诡异地停滞、倒流。“时间线出现剧烈扰动……舒言的‘存在痕迹’正在变得模糊且不稳定。曼多拉介入后,扰动加剧,他的时间……被‘固定’在了某个危险的临界点上。”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众人心底发凉。
“被固定?”舒言的伙伴茉莉脸色煞白,“是什么意思?女王对他做了什么?”
“恐怕……”时希看向冰公主,目光在她腰际的裂纹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是将他的时间流逝强行‘暂停’了。用一种粗暴且代价高昂的方式。”
冰公主灰暗的眼眸中,冰蓝星芒缓缓旋转。时间惩罚……存在的飞速流逝……被强行暂停的“固定”……
这些词汇,与她自身的处境,产生了某种冰冷而遥远的共鸣。她的“消融”是空间存在感的抹除,而舒言的“流逝”是时间存在线的缩短。曼多拉的“固定”,听起来像是将人变成了……
“石像。”水清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从窗边走到了冰公主身侧,目光也落在她腰间的裂纹上,仿佛在透过她,看到另一个被困于时间夹缝中的身影,“曼多拉惯用的伎俩之一。将生命体完全石化,剥离其活性,从某种意义上,‘冻结’其时间。但这并非治愈,只是将濒死的状态凝固,以待她认为合适的时机再利用。”
他的话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心中。舒言变成了石像?被曼多拉像战利品一样封存起来?
“我们必须去救他!”建鹏握紧拳头。
“怎么救?”陈思思强迫自己冷静,“华严镜宫是曼多拉的老巢,守卫森严。我们现在状态都不好,冰公主和默默刚受伤,灵犀阁这边还要防备十阶裂缝……”
“而且,”颜爵补充,语气沉重,“时间惩罚本身是法则反噬,即便救出石像化的舒言,如何解除石化?如何逆转时间流逝?这涉及最深奥的时间法则,即便时希,也需付出巨大代价,且未必能完全成功。”
偏厅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就在这时,毒夕绯慵懒却带着一丝锐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绕着厅内走了半圈,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冰公主身上:“救不救人先放一边。我倒觉得,这突然冒出来的‘时间惩罚’事件,有点太巧了。”
“巧?”颜爵挑眉。
“你们刚才不是在讨论十阶力量的渗透方式吗?”毒夕绯把玩着孔雀翎羽扇的扇坠,“寻找弱点、利用伤痕、附着执念……还有比一个身中时间法则反噬、又被强行石化封印的人类少年,更好的‘节点’或‘道标’吗?”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偏厅内凝重的气氛。时希的银眸骤然一凝,掌心的沙漏虚影加速流转,她似乎在快速检索着时间线上的信息。
“毒娘娘的意思是……”陈思思反应过来,“舒言的‘时间惩罚’和石化状态,可能被十阶力量盯上,甚至……已经被利用了?”
“不是可能,是很有可能。”毒夕绯走到冰公主面前,眼神带着某种专业性的探究,“冰美人,你当年在镜空间,是不是用冰雪力量救过这个叫舒言的人类?在他差点被时间彻底带走的时候?”
冰公主抬眸,对上毒夕绯的目光,缓缓点头:“是。”那是她与王默交易的一部分,也是她对自己力量的一次尝试。
“那就对了。”毒夕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时间惩罚的伤痕,加上你当年留下的冰雪力量印记——那力量里,应该已经带上了你后来‘归藏’之路的那点‘引子’吧?这混合了时间反噬、冰雪之力、以及一丝混沌潜质的复杂‘时痕’,对十阶那种喜欢侵蚀和污染的力量来说,简直就是一顿摆在眼前的自助大餐,还是一个天然的、可以尝试连接并干扰时间法则的‘后门’。”
舒言脸色白了白,但很快镇定下来:“如果我这道‘时痕’真的变成了‘节点’,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颜爵沉声道,折扇轻敲掌心,“你可能不再只是曼多拉的囚徒,更可能成为十阶力量试图侵蚀现实世界的一个‘锚点’。它们可能通过你这道特殊的伤痕,加速时间惩罚的效果,甚至引发更诡异的变异。也可能,是以你为跳板,尝试污染时间法则本身。如果十阶的目的之一是瓦解现有世界的法则结构,那么你这个混合了多种法则冲突痕迹的‘时痕’,价值非凡。”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心头再沉。营救舒言,不再仅仅是伙伴情谊,更牵涉到对抗十阶渗透的整体战局。
冰公主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并不快,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混沌玉质的面容在偏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疏离,腰际那蔓延的裂纹在走动时若隐若现。
时间……法则……固定……石像……节点……
这些线索在她淬炼过的神识中飞速碰撞、连接。“归藏”之路,本质上是将自身存在从当前世界法则的定义中“剥离”、“隐藏”,最终“藏”入自衍的混沌之中。她对“存在形式”的转换与稳固,有着远超常人的体会和掌控力。曼多拉的“石化”,是一种粗糙的强行的“存在固定”。舒言身上的“时间惩罚”和可能被十阶利用的“时痕”,与她自身因星尘塔偏移而遭受的法则层面“稀释”,根源都是“个体存在”与“世界基础法则”发生了冲突。
研究并处理舒言的情况,或许……能对她自身理解这种“法则层面的排斥”,找到新的视角,甚至应对之法。这念头理性而冰冷,近乎工具性的利用。
然而,另一幅画面却闯入她澄明的心湖——是刚才在梦魇花海中,王默不顾一切冲过来时清澈执着的眼睛;是脱困后那个毫无芥蒂的笑容;是更早之前,在镜空间,在梦境里,那只将她拉出的温热的手……
伙伴?
《清静宝鉴》的“情转诀”自然流转,将这份因回忆而泛起的复杂“涟漪”标记。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将其“蒸发”。
她想起水清漓无声的守护,想起毒夕绯那句“不喜欢欠人情”,想起颜爵的邀请,灵公主的治愈……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冰冷的法则。还有一些更微妙的、难以用纯粹利益衡量的东西——信任、回馈、责任,以及羁绊。
她“归藏”于混沌,是为了超脱消亡。但超脱,是否意味着必须割舍一切联系?混沌的本质是“包容”与“未分化”。她的道,或许不应是走向极致的“孤”,而是在混沌的基底上,重新定义与万物的“连接”。
救舒言,有风险,可能无直接益处。但不救,或许会切断某种刚刚萌芽的、对她而言陌生却并非毫无价值的“连接”,也会让她对自己的“道”产生怀疑——若见死不救,尤其是见“伙伴”之难而不救,她所追寻的混沌超脱,与冷酷的自私何异?
短短几息间,无数思绪在她淬炼过的神识中碰撞、权衡、沉淀。
最终,她转过身,面向众人。灰暗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王默、陈思思、建鹏、茉莉……最后,与身侧水清漓的目光相遇。
那双净水般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意外或劝阻,只有一片了然与无声的支持。他懂她的权衡。
“我去。”冰公主开口,声音清冷,却斩钉截铁。
“冰公主?”王默又惊又喜。
“理由。”颜爵问道,并非质疑,而是需要明确行动依据。
“其一,”冰公主语气平淡,“舒言所中时间惩罚与石化,涉及时间法则与存在固定。于我自身状况,”她指尖虚点腰际裂纹,“或有参照价值。此行,可为探查。”理性的理由,无可指摘。
“其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王默等人,“灵犀阁既暂为我等栖身之所,叶罗丽战士即为临时盟友。盟友遇险,不予援手,不合协作之理。”道义与利益的结合,同样合理。
她没有说第三个理由——那个关于“羁绊”与“道心”的、更私人的考量。
“我同去。”水清漓的声音紧随其后。
“需要多少人手?”时希直接问道。
“不宜过多。”冰公主摇头,“华严镜宫险地,人多无益,反易暴露。我与水王子足矣。”她看向颜爵和时希,“灵犀阁与十阶裂缝,需诸位坐镇。王默等人伤势未愈,不宜再涉险。”
她的安排冷静而有效率。
“冰公主,”时希忽然开口,掌心那沙漏虚影飘向她,“带上这个。它能让你更清晰地‘感知’到舒言被扭曲的时间线,以及石化法术的能量节点。或许……对你有用。”她顿了顿,银眸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思虑,“此外,若确认舒言的‘时痕’已被十阶力量标记或侵蚀,处理时需万分谨慎。强行抹除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反噬。或许……可以考虑以你现在的混沌之力,对其进行‘覆盖’或‘转化’,先隔绝其与外界异常力量的连接。”
冰公主抬手接过沙漏虚影,微凉的、带有时间韵律的印记融入掌心。“可试。”她回应道。这正与她的部分打算不谋而合。
“小心曼多拉的镜法术,”颜爵叮嘱,“切勿被她拖入镜空间的深层循环。”
“嗯。”冰公主应下,看向水清漓。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水清漓周身水光微漾,将她轻柔笼罩。这一次,冰公主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腕——并非依赖,而是为了在即将进行的、需要极高精度的空间穿梭与潜行中,保持最紧密的同步与能量协调。
水清漓手腕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了她冰冷而坚实的混沌玉手,十指交扣。
偏厅内,星光水光交织,一个稳定的、气息内敛到极致的空间通道缓缓打开,目标直指遥远的华严镜宫。
“等我们回来。”
冰公主最后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王默等人,留下这句话,便与水清漓一同踏入通道,身影消失在荡漾的空间涟漪之中。
偏厅重归寂静。颜爵看向时希和毒夕绯,神色恢复凝重:“他们去处理眼前的危机。我们这里的议题,同样紧迫。毒娘娘,关于十阶力量可能利用的其他‘节点’,你有更多线索吗?”
毒夕绯把玩着扇子,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一些古老的、蕴含强大力量却早已被遗忘或封印的‘遗迹’;一些因为法则动荡而变得脆弱的‘交界处’;或者……一些曾经发生过重大悲剧、留下深刻‘伤痕’的地方。这些地方,往往最容易成为‘温床’。”
时希缓缓接话,目光似乎穿透了灵犀阁的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方位:“时间线上,确实存在数个类似的‘异常高发区’。其中一个……距离我们此刻的位置,并不算太远。”
“哪里?”陈思思追问。
时希缓缓吐出四个字,让在场几位资深仙子神色皆是一凛:
“时间墓园。”
传说中时间法则的沉淀之地,埋葬着无数被时间遗忘的碎片,封印着涉及时间禁忌的可怕存在。那里时间流混乱,空间结构脆弱,是仙境中最危险的禁地之一。
“如果十阶力量真的渗透了那里……”颜爵的扇子停在了半空。
“那么,在我们救回舒言,处理好眼前的‘时痕’之后,”时希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冰公主和水王子消失的方向,“或许,我们就必须前往时间墓园,进行一场更危险的探查了。”
未知的阴影正在蔓延,而战斗,从未停歇。
通往华严镜宫的路,注定布满镜面般的陷阱与女王冰冷的视线。
而冰公主韩冰晶,将带着她淬炼过的混沌之力,与刚刚领悟的一丝关于“连接”的微光,去面对时间法则的残痕、曼多拉的镜之囚笼,以及那可能潜藏于伤痕深处的、来自十阶的诡谲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