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峡上游的紫黑雾气逐渐散去。
冰公主站在山崖边缘，低头看向自己双臂蔓延的裂纹。混沌玉身的损伤比预想的严重，那些细密的裂痕不是简单的表面破损，而是法则对冲导致的存在根基轻微动摇。好在莲种核心无损，《清静宝鉴》的澄心诀正引导混沌之力缓慢修复。
但时间不多了。
她转身望向净水湖方向。那里的能量波动已从最初的剧烈冲突转为有序压制——颜爵收到她的传讯后，果然以最快速度展开了“净化演练”封锁。镜空间的伏兵要么被逼退，要么已被困在封锁圈内。
现在过去，正好收拾残局。
冰公主一步踏出，再次施展【混沌潜行】。这次她没有完全融入空间基底，而是维持在一种半隐匿状态，既能隐藏大部分气息，又保留着随时出手的能力。灰白长发在风中掠过残破的林梢，沿途的污染区域在她经过时，残留的紫黑雾气会被混沌之力自然净化，转化为极淡的生机流散。
这是莲种晋升五品后获得的新特性：被动净化场。虽然效率远不及主动施展的净化术，但胜在持续且几乎不耗能。对现在的她而言，每一分力量都要精打细算。
三里的距离，转瞬即至。
净水湖畔的景象映入眼帘。
颜爵确实动了真格。以净水湖为中心，半径三里的区域被一道巨大的水墨结界笼罩。结界表面，墨色的龙纹游走流转，不断释放出净化波纹。结界内部，数十名低阶仙灵正在灵公主的指导下布置生命法阵，温养被污染侵蚀的湖水。
而湖面上空，战斗刚刚结束。
三具由镜片拼凑而成的畸形巨兽残骸正在坠落，在空中就崩解为无数碎片。水清漓站在湖心，周身环绕着淡蓝色的冰晶——那是“凝华”状态的收尾阶段，水之法则从绝对静止缓慢恢复流动。他手中握着一柄由湖水凝成的长枪，枪尖还残留着紫黑色的污染残渣。
颜爵则悬浮在稍远处，手中墨书笔刚刚收起最后一笔。他身侧的空白折扇上，此刻浮现出三头墨色龙影，正是刚才击溃镜兽的招式。
冰公主解除潜行，在湖畔显出身形。
几乎同时，三道目光投来。
水清漓的目光最先落在她身上，那双平静的蓝眸扫过她双臂的裂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确认自己无恙，也确认她来了。
颜爵的目光则复杂得多。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狐狸眼此刻异常清明，视线从她的灰白长发、混沌玉身、到那双底色灰暗的眼眸，停留了整整三息。然后他笑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
“来了？”颜爵开口，声音听不出异常，“正好，刚打完。曼多拉这次派来的镜兽有点意思，居然混了毒汐绯的毒素和十阶的湮灭特性，要不是你提前传讯，我们还真可能被阴一把。”
冰公主走到湖畔，灰白眼眸扫过战场:“伏兵全灭了？”
“跑了两三个小喽啰，主体全灭。”颜爵收起折扇，“不过它们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拖延时间，制造混乱，顺便测试我们的应对能力。”
他顿了顿，看向她:“清溪峡那边呢？”
“十二面碎镜，全毁。”冰公主语气平静，“影子三个，净化完毕。污染源头暂时压制，但毒夕绯的毒素已经渗入地下水系，需要灵公主后续处理。”
颜爵挑眉:“效率挺高。不过——”他视线再次扫过她双臂的裂纹，“代价不小？”
“可控。”冰公主简短回答，转向水清漓，“哥哥，凝华状态完全解除需要多久？”
水清漓抬手，掌心的冰晶缓缓融化:“半个时辰。污染爆发时湖底出现了一条临时连接的镜空间通道，我强行冻结了通道两端，导致水之法则短暂凝滞。现在通道已毁，恢复正常只是时间问题。”
“那就好。”冰公主颔首，然后看向灵公主的方向，“生命法阵布置进度？”
灵公主的声音温柔传来:“已经覆盖湖心污染最重的区域，预计一个时辰内能净化表层毒素。但深层渗透需要更长时间，而且……”她顿了顿，“我在湖底发现了‘碎镜粉’的残留，和清溪峡那边是同一批次。”
果然，曼多拉的布局是同步的。
冰公主正要开口，颜爵忽然插话:“阿冰。”
这个称呼让在场几人都微微一怔。
冰公主看向他，灰白眼眸平静无波:“司仪有事？”
颜爵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次回来，好像变了很多。不只是外表，连做事风格都……”他斟酌着用词，“更直接，也更……高效。”
这话里有话。
冰公主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丝毫不显。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冷淡:“被镜空间囚禁过，又差点彻底消散的人，总会学会抓紧时间。司仪觉得这样不好？”
“不，很好。”颜爵摇头，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只是有点不习惯。以前的你，就算要做什么，也会先纠结半天，最后可能还会心软。现在的你……”他顿了顿，“好像目标特别明确，一步都不浪费。”
这话已经接近试探的边缘了。
冰公主垂下眼帘，灰白眼眸中的冰蓝星芒稳定旋转。《清静宝鉴·情转诀》无声运转，将那一丝被识破的危机感“蒸发”为纯粹的应对数据。
然后她抬眼，语气里多了一分自嘲:“也许是死过一次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事，犹豫就会败北。”
这个回答很“冰公主”。既解释了变化，又保留了角色原本的性格底色——那个高傲、倔强、在绝境中学会强硬的原主。
颜爵静静看着她，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化为一声轻笑:“说得对。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曼多拉这次试探失败，不会善罢甘休。”
冰公主转身面向净水湖，灰白长发在湖风中微扬:“她不是要测试我的混沌之力能做到什么程度吗？那我就让她看清楚。”
她抬起右手，混沌玉身的裂纹在掌心汇聚。但这一次，裂纹没有扩散，反而开始向内收敛，将散逸的混沌之力重新凝聚。掌心处，一朵全新的灰白莲花虚影缓缓绽放——比在清溪峡时更凝实，花瓣上的循环阵列纹路也更复杂。
“灵公主，借你生命法阵一用。”冰公主说。
灵公主点头，指尖轻点。湖畔的生命法阵光芒大盛，翠绿色的生命能量如潮水般涌向冰公主。
但她没有吸收这些能量。
相反，她掌心那朵莲花虚影开始旋转，产生一股奇异的“引力”，将涌来的生命能量“吸入”莲花中心，然后经过混沌之力的转化，混合她自身的本源，重新喷涌而出——
这次喷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生命能量，而是一种灰白与翠绿交织的“净化之雨”。
雨滴落入湖中，每一滴都精准命中一处污染残留。紫黑色的毒素在雨滴中迅速分解、转化，最终化为无害的清水。湖面上那些镜兽残骸的碎片，也在雨水中消融、蒸发。
范围不大，只覆盖了湖心区域，但效率极高。
水清漓看着这一幕，蓝眸深处闪过什么。他能感觉到，妹妹对力量的掌控又精进了——不是量的增长，是质的飞跃。那种将不同性质能量混合、转化、再定向释放的操作，需要对法则有极深的理解。
颜爵也看着，手中的墨书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在透过此刻的冰公主，看向某个更遥远的身影。
净化持续了约一刻钟。
当最后一滴雨水落入湖中，净水湖的核心区域已基本恢复清澈。虽然整体净化还需要时间，但最危险的污染节点已被清除。
冰公主放下手，掌心的莲花虚影消散。她转向水清漓:“哥哥，你现在应该能加速恢复了。”
水清漓点头，闭目凝神。周身环绕的冰晶加速融化，湖中的水流开始重新遵循自然的韵律。
然后冰公主看向颜爵:“司仪，灵犀阁的污染渗透处理得如何了？”
颜爵回神，折扇轻敲掌心:“时希在处理。她用时间静滞暂时冻结了被污染的区域，然后我和灵公主配合，一点一点净化。进度七成，今晚应该能完成。”
“那就好。”冰公主转身，看向清溪峡方向，“曼多拉这次布局，核心目的是测试和消耗。测试我的能力上限，消耗灵犀阁的应对资源。她成功了至少一半——我的混沌本源消耗了三成，灵犀阁也动用了大量储备。”
她停顿，灰白眼眸中冰蓝星芒微凝:“所以接下来，她会进入下一阶段。不是试探，是真正的进攻。”
“你有猜测？”颜爵问。
“她提到过‘主锚’需要更稳固的根基。”冰公主说，“我怀疑，她下一个目标，会是那些本身就与世界法则深度绑定的‘古老存在’。比如……”
她没有说完，但在场几人都明白了。
银杏树王。净水湖本源。灵犀阁穹顶。甚至……冰晶宫。
“需要提前布防。”水清漓睁开眼，凝华状态已解除大半，“净水湖这边我会加强警戒。”
“银杏树王那边我去沟通。”灵公主轻声说，“他应该会配合。”
“灵犀阁交给我和时希。”颜爵看向冰公主，“那你呢？回冰晶宫？”
冰公主沉默片刻，摇头:“冰晶宫已经空了。而且……”她看向自己的双手，混沌玉身的裂纹正在缓慢修复，“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消化这次战斗的收获，同时……为下一场硬仗做准备。”
颜爵深深看她一眼:“需要帮忙吗？”
“不用。”冰公主转身，灰白长发划过一道弧线，“我自己可以。”
她一步踏出，空间泛起涟漪。临行前，她回头看了水清漓一眼。
水清漓对她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的话，但意思明确——放心去，这里有我。
冰公主点头，身影没入空间波纹。
待她完全离开，湖畔陷入短暂的寂静。
灵公主轻声开口:“她真的变了很多。”
“是啊。”颜爵望着冰公主消失的方向，手中的折扇无意识地开合，“变到……几乎像是另一个人了。”
水清漓看向他。
颜爵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水水，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阿冰，有时候冷静得不像她自己？”
水清漓沉默数息，然后说:“她经历了很多。”
“我知道。”颜爵摇头，“但有些东西，不是经历就能改变的。比如眼神，比如下意识的小动作，比如……”他顿了顿，“面对危机时的第一反应。”
他看向水清漓，狐狸眼里透着少见的认真:“你比谁都了解她。你觉得呢？”
水清漓望着湖面，许久，才缓缓开口:“她是我妹妹。这就够了。”
颜爵愣了下，随即失笑:“也是。是我多事了。”
但他心里那点疑惑，并没有消散。
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远处，夕阳开始西沉。净水湖在余晖中泛着粼粼波光，仿佛刚才那场战斗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曼多拉的下一招，很快就会来。
而到那时，现在的冰公主韩冰晶，又会展现出怎样的一面？
颜爵收起折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得好好观察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