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冻冰川的风声在塔外呼啸,卷起千年不化的冰尘。
冰公主盘坐于塔顶中央,第六片花瓣的凝实已至七成。混沌根须扎入虚空的进程稳定而持续,她能感觉到,自己对周遭能量的依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即使在这灵气稀薄的极北之地,莲种也能从虚空基底汲取到充足的养分。
但她的注意力并不全在修炼上。
颜爵的那缕传讯莲影,在三刻钟前就已抵达灵犀阁。按照那只狐狸的性格,他要么会立刻前来验证,要么会按捺住疑虑选择“静观”。无论是哪种反应,她都需要做好准备。
而此刻,塔外风声的韵律,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紊乱。
冰公主睁开眼,灰白眼眸望向塔顶唯一的窄窗。窗外,永夜般的极光天幕下,一道水墨色的流光正由远及近,在冰川上空盘旋数圈后,稳稳落向塔基方向。
来了。
她缓缓起身,混沌玉身表面的裂纹在起身过程中自然收敛,灰白长发如瀑垂下。她没有整理衣袍,也没有刻意调整姿态,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等待。
塔底传来冰层被“同化”的微弱波动。
片刻后,脚步声沿着螺旋冰梯拾级而上,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颜爵出现在楼梯口。
他还是那副样子——月白长袍,手中握着那柄空白折扇,狐狸眼里带着惯常的慵懒笑意。但冰公主能看出来,那笑意比平时浅了三分,眼底深处的探究比平时深了七分。
“司仪好兴致。”冰公主开口,声音平静,“永冻冰川这种地方,也值得你专程跑一趟?”
“值得。”颜爵走到塔顶中央,目光扫过四周,在那些腐朽的星图仪器上停留一瞬,最终落回她身上,“尤其是当这里有位正在闭关的重要阁员时。”
他顿了顿,折扇轻敲掌心:“传讯里说你在稳固突破。看这环境……选的真是别致。”
“安静。”冰公主简答,“没人打扰。”
“包括你哥哥?”颜爵挑眉。
“包括任何人。”冰公主看向他,“司仪是第一个找来的人。”
这话是陈述,也是试探——你怎么找到的?
颜爵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狐狸式的狡猾:“墨书笔有个小特性,对‘见过’的能量波动有追踪记忆。你今日在净水湖畔释放的混沌之力,我记下了。顺着痕迹一路找,不算太难。”
这解释半真半假。墨书笔确实能记录能量波动,但追踪到这么精确的位置,需要的不仅是记录能力,还有对能量本质的深度理解。颜爵的实力,比她预想的可能还要高一线。
“所以,”冰公主转身,走向冰晶桌旁,“司仪专程找来,是为了确认我是否安好,还是为了……验证你的某个猜想?”
单刀直入。
颜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他走到她对面的位置,没有坐,只是倚着桌沿,手中折扇无意识地开合。
“都有。”他诚实得令人意外,“传讯里那些话,是你真实所想?”
“是。”
“包括‘剥离旧日桎梏,承担未知代价’?”
“是。”
“包括‘时间会证明,我仍是韩冰晶’?”
冰公主抬眸,灰白眼眸与他对视:“司仪希望听到什么答案?”
颜爵沉默了。
塔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极光透过窄窗,在两人之间投下变幻的光影。
“阿冰。”颜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三百年前灵犀阁例会上,我因为调侃你耳坠上的雪花造型,被你用冰锥追着打了半个宫殿的事吗?”
问题来得突兀。
冰公主心中警铃微响。这是记忆测试,而且是极其私密、不太可能被外人知晓的细节。原主的记忆库里有这一幕吗?她快速检索——没有明确记录,但碎片化的情绪残留里,似乎确实有过类似场景。
不能完全否认,也不能完全肯定。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这是她为“新角色”设计的“旧习惯”之一,思考时的小动作。
“记得。”冰公主开口,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复杂,“那时你总爱捉弄人。我被气急了,才……”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现在提这个做什么?”
颜爵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狐狸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怀念、疑惑、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
“没什么。”他摇头,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这次深了些,也真实了些,“就是突然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你……挺可爱的。”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永夜般的冰川:“传讯我收到了。你说的对,仙境危机在前,十阶威胁在后,每个人都得变。力量也好,性格也罢,只要最终目的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东西,那变化本身……或许不是坏事。”
这话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冰公主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司仪能理解就好。”
“理解归理解。”颜爵侧头看她,“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混沌之力很危险。不只是对敌人危险,对使用者更危险。它太‘空’,太‘包容’,用久了,可能会让人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阿冰,别让力量吞了你。”
这话里的关切是真的。
冰公主沉默片刻,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闭关,需要理清混沌与‘我’之间的界限。”
“需要帮忙吗?”颜爵问,“我对力量平衡有点心得。”
“暂时不用。”冰公主摇头,“有些路,得自己走。不过……”她看向他,“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控,司仪会怎么做?”
颜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得看情况。如果你只是力量暴走,我会想办法帮你压制。但如果你……”他顿了顿,眼神深邃,“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占据着阿冰的身体做不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明确。
冰公主微微颔首:“很公平。”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气氛松了些。
半晌,颜爵开口:“我该回去了。灵犀阁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时希发现了星尘塔偏移的新规律——每日子夜,偏移速度会短暂加速三倍,持续十息。我们怀疑,那是‘门’在另一侧被有意识地推动。”
“子夜……”冰公主若有所思,“还有多久?”
“两个时辰。”颜爵看了眼窗外永恒的夜色——在永冻冰川,时间的流逝只能靠感知,“你要观测试试吗?这里纬度够高,或许能看到一些在灵犀阁看不到的东西。”
“好。”冰公主点头。
颜爵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她:“对了,净水湖那边,你哥哥已经彻底恢复。他说等你出关,让你去一趟,他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他没说。”颜爵耸肩,“不过看表情,应该是好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王默那小姑娘托我传话,说谢谢你救舒言。她说等舒言醒了,一定带他来当面道谢。”
“不必。”冰公主摇头,“我救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我知道。”颜爵笑,“但你不用说出来。有时候,让人欠你人情,比冷冰冰的利益交换更牢固。”
这话里的世故,让冰公主多看了他一眼。
“司仪很擅长这些。”
“活得久了,自然就懂了。”颜爵摆摆手,走下楼梯,“走了。子夜时分,如果看到什么异常,记得传讯。”
脚步声渐远,塔底冰层重新封合。
冰公主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颜爵这次的来访,比她预想的要平和,但也更复杂。他没有撕破脸皮,没有逼问,甚至主动提供了帮助和信息。但这不代表他打消了怀疑——恰恰相反,他选择了“静观”,选择了用更隐蔽的方式观察、试探、同时也……守护。
那只狐狸,比她想的还要难对付。
但至少,暂时安全。
冰公主走回塔中央,重新盘膝坐下。识海中,莲种的第六片花瓣已凝实至八成。混沌根须的延伸速度在加快,她能感觉到,距离彻底突破“六品·生根境”,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
她闭上眼,开始为子夜的观测做准备。
同时,分出一缕意识,继续推演那枚被星尘塔偏移“干扰”后自发重组的【寂灭莲针】变体模型。
模型的最新演化方向,让她心惊,也让她期待。
那不再是一枚单纯的“净化”或“封印”之针。
而是一枚能短暂“切开”世界法则表层,窥见背后“基底结构”的……钥匙。
如果星尘塔偏移真的是“门”在打开,那么这枚“钥匙”,或许能让她在门完全开启前,提前看到门后的景象。
甚至,留下一些“后手”。
窗外,极光流转的速度,开始缓缓加快。
子夜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