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湖的夜晚总是格外寂静。
冰公主站在湖畔时,水清漓已在那里。他背对着湖面,月白长袍在夜风中微扬,蓝发如瀑垂落,发梢浸在湖水中,随波纹轻轻荡漾。听见足音,他未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湖心升起一座冰晶平台,恰好够两人并肩而立。
冰公主踏上平台,走到他身侧。混沌玉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湖水粼粼的波光相映。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湖面倒映的星辰。
水清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平静的蓝眸扫过她灰白的长发、混沌玉质的肌肤,最后停在她那双底色灰暗、冰蓝星芒旋转的眼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抬手,指尖虚触她脸颊旁一缕发丝。
“累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夜风吹过湖面。
冰公主微微摇头:“没有。只是……需要些时间适应。”
“适应什么?”
“新的存在方式。”她顿了顿,转身面向他,“哥哥能感觉到吗?我现在……和这个世界的连接,变薄了。”
水清漓没有立即回答。他闭上眼,周身泛起淡蓝色的水纹涟漪。片刻后,涟漪平复,他睁开眼,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不是变薄。”他说,“是变得更……坚固了。以前你像冰,依附于这个世界,世界暖你就化,世界冷你就凝。现在……”他斟酌着用词,“你像一颗种子,把根扎进了更深的地方。世界的变化,对你影响小了。”
这个比喻很精准。
冰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某种了然。水清漓对力量的感知确实敏锐得惊人,他未必理解混沌之道的本质,却能凭本能和同源血脉,触摸到最核心的状态。
“是好事吗?”她问。
“对你,是。”水清漓说,“对想伤害你的人,不是。”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冰蓝色的晶石,只有拇指大小,内部却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海洋,有细密的波纹在其中永恒流动。
“净水湖的本源水韵。”他将晶石递给她,“你之前问过,如果需要借用,我会不会给。现在,给你。”
冰公主看着那枚晶石,没有立刻去接。
净水湖的本源水韵,是水清漓存在根基的一部分。分离出这一缕,对他自身会有轻微但确实的削弱。而他给得如此干脆,甚至不问她要用来做什么。
“哥哥不怕我滥用?”她轻声问。
“你会吗?”水清漓反问。
冰公主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晶石。晶石触手温凉,内部的水韵与她掌心的混沌之力产生微妙的共鸣,像久别重逢的故友,既熟悉又带着些许生疏。
“不会。”她最终说,“我会用它,做该做的事。”
“那就够了。”水清漓重新看向湖面,“另外,颜爵来找过我。”
冰公主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问了你的事。”水清漓语气平静,“我说,你在镜空间濒死时触及了混沌本源,心神受创亦受洗,所以有些变化。他说他明白了。”
“他信了?”
“表面信了。”水清漓顿了顿,“但那只狐狸……心里还有别的想法。不过暂时,他不会做什么。”
冰公主将晶石收好,混沌之力自然包裹上去,开始缓慢解析其中蕴含的水之法则真意。这对她的青莲本源积累大有裨益,尤其是“造化”特性的深化。
“哥哥不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吗?”她忽然说。
水清漓侧头看她,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轮廓。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说,“如果不想说,那就是有不想说的理由。我只需要知道,你还是我妹妹,这就够了。”
这话简单,却重若千钧。
冰公主心中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那不是算计,不是策略,是某种更原始的、属于“韩冰晶”这个身份对兄长的本能信赖,与青荷三世阅历沉淀下的理性认知,在此刻微妙地重合了。
她确实是冰公主韩冰晶。
而她确实也有不能说的秘密。
这两者可以共存。
“谢谢。”她说。
水清漓微微摇头,没再接话。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疏离,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许久,冰公主再次开口:“哥哥,我想在净水湖畔,辟一小块地方。”
“做什么?”
“种点东西。”她说,“雪绒原上有些植物,很有意思。我想试试,看它们能不能在这里活。”
水清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随你。”他说,“需要什么?”
“暂时不用。”冰公主摇头,“我先试试。”
她没有解释太多。对植物的兴趣需要循序渐进,今天只是埋下种子,让水清漓知道有这么回事。未来某天,当她“偶然”发现某种草药的特性,或“无意间”调配出某种药剂时,才不会显得突兀。
水清漓果然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在湖心站了许久,直到月过中天。
冰公主准备离开时,水清漓忽然叫住她。
“妹妹。”
她回身。
“小心曼多拉。”水清漓说,“也小心……颜爵。”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说他有害你之心。只是他那个人,想得太多,看得太透。有时候,看得太透,反而容易走进死胡同。”
冰公主明白他的意思。
“我会注意。”她说。
空间涟漪泛起,她的身影逐渐淡去。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净水湖——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辰,也倒映着水清漓独自立于湖心的背影。
孤独,却坚定。
……
冰公主没有回永冻冰川的塔,也没有去别处。她去了灵犀阁。
不是主殿,是灵公主的花海潮圣殿。
到达时已是后半夜,圣殿外的花海在月光下静谧绽放,各色花朵散发着柔和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甜香。灵公主似乎早知她会来,正坐在花海中央的亭子里,面前摆着两杯清露茶。
“冰公主。”灵公主抬眸,温柔一笑,“请坐。”
冰公主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灰白眼眸扫过四周花海,青莲本源带来的生命亲和让她能清晰感知到这片花海蓬勃的生机——每一朵花、每一片叶、甚至每一粒花粉,都在遵循着某种精密的生命韵律。
“深夜叨扰。”冰公主说。
“无妨。”灵公主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我本也少眠。何况,你身上那股混沌之力对生命能量的亲和,我从你踏入花海时就感觉到了。”
开门见山。
冰公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露微甜,入喉后化作温润的能量流,滋养着混沌玉身。这茶不是凡品,是灵公主用自身生命能量温养过的珍品。
“我想请教一些事。”冰公主放下茶杯,“关于生命法则,关于……如何在维持生命独立性的同时,与外界建立更深的连接。”
灵公主静静看着她,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洞察的光芒。
“你问的,是你自己的状况吧?”她轻声说,“你的存在方式正在改变,从依赖世界,转向自成一体。但你又不想完全割裂,因为割裂意味着孤独,也意味着……失去在这个世界行动的‘合理性’。”
冰公主没有否认。
灵公主的洞察力确实惊人,不愧为生命之母。她能看到表象之下的本质。
“是。”她说,“我在找平衡点。”
灵公主沉默片刻,抬手轻抚身旁一朵盛放的夜昙。昙花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花瓣微微合拢,又缓缓舒展,像是在呼吸。
“生命从来不是孤立的。”灵公主说,“即使是最顽强的种子,也需要土壤、水分、阳光,需要与外界交换能量和信息。但交换不是依赖——依赖是你离了这些就会死,交换是你选择与这些建立联系,以促进自身的成长。”
她看向冰公主:“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连接’,而是‘以什么方式连接’。过去的你,像这朵花,扎根于仙境的土壤,土壤坏了,你就会枯萎。现在的你,像一颗……可以自己制造养分的种子。但即使如此,你依然可以选择把根须探入土壤,不是为了求生,是为了更丰富地成长。”
这个比喻,和水清漓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冰公主若有所思。
“所以,关键不是切断所有连接,而是把‘生存必需的连接’转化为‘成长可选的连接’?”
“正是。”灵公主微笑,“而转化的方法,在于理解连接的‘本质’。比如你现在对植物的兴趣——”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不是偶然,对吗?是你的新力量赋予了你对生命韵律的感知能力,所以你才开始注意到那些以往忽略的东西。”
冰公主心中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是。”她承认,“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生命波动,很微弱,但……很有趣。”
“那就顺着这份兴趣走。”灵公主说,“观察植物,理解它们的生长循环、能量交换、与环境的互动。这会帮你理解‘连接’的本质。当你真正理解了,你自然就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与这个世界保持怎样的联系。”
这话里有深意。
冰公主凝视灵公主,灰白眼眸中的冰蓝星芒缓缓旋转。
“灵公主似乎……很了解我的状况。”
“因为生命的形态千变万化,但核心规律相通。”灵公主轻声说,“我见过太多生命的诞生、成长、蜕变、消亡。你的变化虽然特殊,但并非无迹可寻。”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时希让我转告你——星尘塔的偏移速度又加快了。子夜时分的异常波动,持续时间从十息延长到了三十息。她怀疑,门的那一边,正在加速推动。”
果然。
冰公主心中了然。她腰际裂纹的刺痛感虽然被“钥匙”暂时理顺,但根源问题仍在加剧。
“谢谢告知。”她说。
“不客气。”灵公主起身,“另外,如果你对植物有兴趣,我这花海里有些古籍,记载了仙境各种植物的特性和用途。你可以随时来看。”
这是主动提供资源了。
冰公主微微颔首:“我会的。”
离开花海潮圣殿时,天边已泛起微光。
冰公主站在圣殿外,回望那片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花海。灵公主的话在她心中回荡——把生存必需的连接,转化为成长可选的连接。
这或许就是她接下来要走的路。
不再仅仅是扮演冰公主韩冰晶,而是以这个身份为根基,以青莲本源为内核,重新构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网络。
而植物研究,是绝佳的切入点。
既符合她力量特性带来的新兴趣,又能为她未来可能展露的医药知识铺路,还能让她与灵公主、甚至整个自然力量体系建立更深的联系。
一举多得。
晨风吹起她的灰白长发,冰公主转身,朝着净水湖方向走去。
她得去辟那块地了。
从最简单的霜绒草开始。
细水长流,方成江河。
而江河奔腾,终将汇入大海。
她的道,她的路,她的归藏与超脱,都在这看似微小的每一步中,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