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苏蘅已在院门前系紧腰间的藤编药囊。
萧砚将玄铁剑往背后一甩,剑鞘与衣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眼时,正撞进她望来的目光——那双眼底还浮着昨夜未褪的坚定,却比月光下更添了几分鲜活的温度。
“出发。”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在转身时放慢脚步,确保她能跟上自己踩出的路径。灵火森林的入口藏在青柏山最陡峭的崖壁后。
苏蘅踩着萧砚递来的手掌翻上崖顶时,鼻尖突然窜进一股焦糊气。
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荆棘正顺着岩石攀爬,每根尖刺上都跳动着豆大的幽蓝火焰,像极了被揉碎的星子。
“小心脚下。”萧砚的手掌覆上她后颈,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温度,“这些灵火藤能灼穿普通皮甲。”
苏蘅刚应了声“好”,脚边的荆棘突然“唰”地竖起,数十根尖刺同时转向她的脚踝。
她瞳孔微缩,本能地屈指按向地面——指尖触到泥土的瞬间,山风里传来细碎的“簌簌”声。
那些张牙舞爪的灵火藤忽然软了下去,火焰渐次熄灭,露出底下青绿色的藤身。它们像被安抚的幼兽,缓缓退开半尺,在两人脚边铺出条蜿蜒的小径。
“你...”萧砚的手还悬在她后颈,目光却落在她泛着淡金的腕间,“它们听你的?”
“不是听。”苏蘅低头看着藤蔓在自己脚边缠绕成环,喉间浮起一丝熟悉的亲切感,“它们在说‘别怕’。”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根藤梢,“还有...‘欢迎回家’。”
萧砚的眉峰微微一蹙。
他见过她与野菊对话,与枯梅共情,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温柔的神情。
仿佛此刻缠绕她脚踝的不是带刺的藤蔓,而是幼时在镇北王府后园见过的,被精心养护的迎春。
两人又走了半柱香。随着深入森林,空气里的焦糊气越来越浓,连风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苏蘅额角沁出薄汗,腕间的誓约印却开始发烫,像有团火在皮肤下滚动。
“停。”她突然攥住萧砚的衣袖。
他立刻旋身挡在她身前,玄铁剑出鞘三寸,寒光映得周围的灵火藤都颤了颤。
苏蘅却没看他。她闭着眼,指尖抵在太阳穴上,睫毛因太过专注而微微发颤:“左边三十步,有片灵火藤在交缠。它们...在重复一段记忆。”
“什么记忆?”
“火焰,很多很多火焰。”她的声音发轻,像在复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梦境,“有个穿红裙的女子站在火里,手腕上的印记和我的一模一样。她把剑插进地脉,‘说以灵火为誓,以花灵为引,我守这森林千年,换后世灵植师一线生机’。”
萧砚的剑刃“嗡”地轻鸣。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桩悬案里,有老卒曾说见过穿红裙的女子引火焚山;想起母妃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反复念“灵火...誓约”。
此刻看着苏蘅因激动而泛红的耳尖,他突然明白,为何炎婆婆说“总得见见真正的火”。
灵火源泉比传说中更震撼。
那是片被火焰包裹的水潭,赤金色的火苗浮在水面上,既不燃烧也不熄灭,像撒了把熔金的星子。
潭边立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树皮上布满焦黑的裂纹,却在顶端抽出几簇翠绿的新芽。
苏蘅刚踏进水潭边的青石板,整座森林突然震颤起来。火苗“轰”地窜高丈许,在潭心凝成道巨大的树形虚影。
那虚影有嶙峋的枝干,有燃烧的叶片,却在看清苏蘅面容的瞬间,所有火焰都温柔地垂落下来。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虚影开口时,森林里所有的灵火藤都伏低了身子,“赤焰夫人的,万芳主的。”它的声音像老树年轮摩擦,带着历经沧桑的沙哑,“也有你的——那个在青竹村让野菊逆时绽放,在御苑让枯梅重抽新芽的,鲜活的意志。”
苏蘅的掌心沁出薄汗。
她望着那团燃烧的虚影,突然想起昨夜镜中淡金的誓约印,想起炎婆婆说的“主动攥住它的根”。
风卷着火星掠过她发梢,她向前走了半步,腕间的温度几乎要灼穿皮肤。
“我来,”她仰起头,声音清凌凌地撞进火苗里,“是为了和你重新缔结契约。”虚影的叶片无风自动。
潭心的火苗突然腾起三尺,在两人头顶织成道火幕。
萧砚的手又按上剑柄,却在触及苏蘅后背时顿住——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在暴雨里依然向上生长的竹。
“契约?”虚影的声音里浮起几分笑意,“当年赤焰夫人用命换的守护,你拿什么换?”
苏蘅抬起手腕。
淡金的誓约印此刻亮得刺眼,像要从皮肤里挣脱出来,与潭心的火苗遥相呼应。
她望着那团燃烧的树形虚影,眼底的光比火更烈:“拿我现在的力量,拿我未来要走的路。”
火苗突然安静下来。虚影的枝干轻轻拂过她发顶,像长辈在安抚后辈。
“好。”它说,“但你得先让我看看——”风突然大了。
森林深处传来灵火藤剧烈晃动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破藤而来。
萧砚的剑完全出鞘,玄铁剑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苏蘅却没有回头,她望着虚影里跳动的火苗,忽然明白为何炎婆婆说“总得见见真正的火”。
真正的火,从来不是用来被驯服的。而是用来,点燃自己的光。
灵火虚影的枝干在苏蘅头顶顿了顿,忽然有赤金火星从叶尖坠落,像流萤般钻进她腕间的誓约印。
苏蘅倒抽一口凉气——那火星烫得惊人,却不似灼烧,更像有双温暖的手在梳理她体内乱窜的灵脉。
她望着自己逐渐变得透亮的掌心,能清晰看见淡金纹路顺着血管攀爬,连指尖都泛起细碎的光。
“这是灵火本源。”虚影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欣慰,“当年赤焰夫人用半条命封在树心的火种,如今借你温养。”它的枝干轻触她额头,“现在,用你的意念,勾住火的根。”
苏蘅闭起眼。她能感觉到,有团极小却极炽的火在丹田处跳动,像被风吹动的烛芯。
她试着用意识包裹那团火,想象自己是株扎根地脉的古树,根系穿过焦土,穿过岩层,最终触到那簇藏在深处的光。
“轰——”潭心的火苗突然炸成金红色的浪。苏蘅踉跄一步,被萧砚稳稳扶住。
她睁眼时,腕间的誓约印已从淡金转为赤金,纹路里流转着细小的火焰,连影子都泛着微光。
更妙的是,她能清晰“看”到整片森林的灵火藤——它们的根须在地下交织成网,每根藤梢的位置、每簇火焰的温度,都像刻在她神经里。
“契约成了。”虚影的树形轮廓开始变淡,“从今日起,灵火森林的灵火藤听你调遣。记住,它们不是武器,是...”
“是并肩的战友。”苏蘅接口。
她望着脚边自动盘成麻花辫的灵火藤,忽然笑了,“我明白。”虚影的叶片轻轻抖了抖,像是在笑。
它最后看了眼萧砚,说:“护好她。”便化作万千火星,没入潭心。就在这时,森林深处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萧砚的玄铁剑瞬间横在两人身前,剑锋指向声音来源。
苏蘅能感觉到,东边三百步外的灵火藤正疯狂震颤——它们的“声音”里带着惊恐,还有铁锈般的血腥气。
“有生人气。”她攥住萧砚的衣袖,“至少二十个,带着刀,身上有...腐烂的花香?”
“霜影教。”萧砚的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他们常用腐尸花炼毒,气味洗不掉。”他转头对林外喊了声:“雷震!”
话音未落,三十道玄色身影破藤而出。为首的雷震手持斩马刀,甲胄上还沾着灵火藤的灰烬:“世子,属下已封锁四周!这些鼠辈是从密道摸进来的,看样子盯了咱们半日!”
“目标是誓约印。”苏蘅摸向腰间的藤编药囊——指尖刚触到囊绳,腕间的灵火突然窜起三寸,在她掌心凝成条赤金藤链。
那藤链表面缠绕着幽蓝火焰,每节藤结都刻着细碎的符文,触感像活物般微微发烫。
“试试这个。”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却莫名镇定,“赤炎说这是灵火藤链,能捆能烧。”
萧砚侧头看她,眼底有暗潮翻涌。
他知道她此刻该害怕——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杀局——可她望着那团跳动的藤链时,眼里竟泛着跃跃欲试的光,像当年在御苑里蹲守枯梅抽芽的模样。
“保护好自己。”他说,声音比剑刃更冷,“其他交给我。”话音未落,二十道黑影已从林间窜出。
为首者面覆青面獠牙的鬼面,手持淬毒短刃,直取苏蘅咽喉。
萧砚旋身挥剑,玄铁剑与短刃相撞,火星溅在苏蘅脸上。
她趁机甩出藤链——那藤链像有自己的意识,“唰”地缠住鬼面人的手腕,幽蓝火焰瞬间烧穿他的皮甲,在肉里烙出焦黑的痕迹。
“嗷——”鬼面人惨叫着摔倒。
苏蘅却没停手,她盯着第二波冲来的三人,心念一动,藤链突然分裂成三条,分别缠住他们的脚踝。
灵火顺着藤链窜上裤管,瞬间将衣料烧作灰烬,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肤——果然是霜影教的毒人。
“好手段!”雷震的斩马刀劈翻两个毒人,转头冲苏蘅咧嘴笑,“世子总说您是花中君子,合着是藏了把火!”
苏蘅没接话。她能感觉到,每用一次藤链,体内的灵火就更活跃一分。
方才还需要集中精神操控的藤链,现在竟能随着她的眼神转向自动追击——左边那个举着弩箭的,藤链缠住他的弩机;右边那个想绕后偷袭的,藤链在他脚边织成网。
最妙的是,被缠住的毒人越是挣扎,灵火烧得越旺,不多时便只剩焦黑的骨架,连腐尸花的气味都散得干干净净。
“退!快退!”鬼面人撕下面具,露出半张溃烂的脸,“ 这女娃的火...烧魂!他刚要转身,萧砚的剑已抵住他后颈。
玄铁剑刃压进皮肉,血珠顺着剑脊往下淌:“谁派你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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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影...霜影老祖...”鬼面人突然剧烈抽搐,嘴角渗出黑血,“他说...誓约印能...能解他的火毒...”话音未落,他的瞳孔涣散,整个人化作一滩黑泥。
苏蘅的藤链“唰”地缩回掌心,灵火渐次熄灭。她望着那滩黑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萧砚的手覆上她后颈,带着熟悉的薄茧温度:“没事了。”
“不,有事。”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蘅抬头,正看见赤炎的虚影重新凝在潭心。
它的枝干上燃着比之前更盛的火:“霜影老祖当年被赤焰夫人重创,躲在极北冰窟里苟延残喘。
他需要誓约印的灵火本源解冰毒,更需要你的血引开地脉封印。“它的叶片剧烈晃动,”今日只是试探,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轰!”森林外围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雷震提着斩马刀冲回来,甲胄上多了几道血痕:“世子!有三波人从不同方向突围,属下追了两波,剩下一波...”他顿了顿,看向苏蘅,“往青竹村方向去了。”
苏蘅的指尖猛地收紧。她能感觉到,青竹村方向的灵火藤在疯狂传递信息——“有陌生人踩过村头老槐的根”“他们身上有冰的气味,比霜影教的更冷”。
萧砚的剑“嗡”地入鞘。
他扯下外袍披在苏蘅肩上,声音低得像淬了冰:“回村。”
“等等。”赤炎的虚影突然分出一缕火星,钻进苏蘅眉心,“这是灵火标记,能护你十里内不受冰毒侵蚀。记住——”它的声音渐弱,“誓约之印越强大,引来的觊觎者越疯狂。”
夜渐深时,灵火森林外围的青石板路上,雷震的巡逻刀突然磕到块碎石。
他蹲下身,借月光看清那碎石上的刻痕——是霜影教特有的冰棱纹。
“有情况。”他按住腰间的传讯铃,刚要摇响,眼角余光瞥见林子里闪过几道黑影。
那些影子比夜色更浓,移动时不带半分声响,连脚边的灵火藤都没被惊动。雷震握紧斩马刀,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他知道,这绝不是方才溃逃的残党——他们的气息太稳,太静,像蛰伏了十年的狼。而在千里外的极北冰窟,一道裹着冰碴的身影突然睁开眼。
他布满冰裂的手掌按在石壁上,裂痕里渗出黑血:“誓约印...找到了。”风卷着雪粒灌进冰窟,将他的笑声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