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阁的门在身后吱呀合上时,苏蘅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垂眸盯着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白霜子的影子在左侧,却比常人多出半道模糊的轮廓,像团被揉皱的黑雾,正随着老妇的脚步缓缓蠕动。
“苏姑娘请坐。”白霜子的竹杖点在青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转身时道袍扬起,苏蘅瞥见门后挂着的布帘被气流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暗室的景象:七株半人高的灵植歪扭着扎根在血红色的符文阵中,叶片泛着不自然的紫,每片叶尖都挂着半滴黑血,正“啪嗒啪嗒”砸在阵眼处。
那些灵植的根须突然同时震颤起来。
苏蘅的藤网早已顺着墙缝爬进暗室,此刻正顺着根系往深处钻——她听见了,那些灵植在哭。
“百年冰心兰能开三朵,苏姑娘果然是天纵奇才。”白霜子的声音像浸了蜜,可苏蘅分明看见她指尖的黑雾正顺着竹杖往阵中钻,“只是有些事......你该早知道的。”
暗室里的灵植突然剧烈摇晃,其中一株开着猩红小花的植株猛地折断茎秆,花心里渗出的黑血在地上蜿蜒成“赤焰”二字。
苏蘅的瞳孔骤然收缩——前日在山林里,那团附在赤焰夫人残魂上的黑雾,正是这股气息! “你说我是赤焰的容器?”苏蘅强迫自己扯出个笑,指尖悄悄勾住袖中灵火藤的藤尖,“白前辈莫不是记错了?我不过是青竹村出来的孤女。”
“孤女?”白霜子的笑声陡然变尖,她的眼白刹那间全被黑雾填满,“三百年前赤焰花灵陨落后,每世转世都会在眉心留下隐纹,你以为那日在山林里,我为何要打散赤焰残魂?”她突然抬手,掌心黑雾凝成尖刺直取苏蘅心口,“因为那残魂想抢在我前头唤醒你!”
苏蘅旋身避开,后背撞在暗室门框上。
藤网顺着墙面疯狂蔓延,瞬间缠住那七株灵植的根系——记忆如潮水涌来:她看见白霜子将赤焰残魂封进灵植,看见那些黑血被提炼成药粉喂给世家公子,看见幽冥花种裹在茶饼里送进皇宫...... 幽冥花种......”苏蘅倒抽冷气,“你们用灵植做容器,把毒种埋进整个明昭的根基里!”
“聪明。”白霜子的道袍无风自动,她抬手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爬满火纹的脸,“等这些花种在世家主母的胎中、在皇帝的药罐里、在镇北王府的军粮里生根发芽......”她舔了舔嘴角,“整个明昭的灵脉都会变成我们的养料,而你,赤焰的转世,会是最完美的容器。”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迸出一道寒芒。
苏蘅只觉丹田处一凉——灵根竟被冻住了!
她咬着牙调动灵火藤,藤蔓从袖口窜出,在胸前结成一张火网,“滋啦”一声将寒芒撞碎。 “就凭你?”白霜子的手突然燃起赤焰,皮肤下隐约能看见跳动的魂火,“当年赤焰花灵都死在我手里,你以为......”
“我以为你老糊涂了。”苏蘅的灵火藤突然缠住她手腕,藤蔓上的火焰瞬间烧穿那层虚假的人皮,露出底下焦黑的骨茬,“你忘了花灵能掌控万物,包括你这些被怨气浸透的破草。”她反手一拽,白霜子踉跄着撞向符文阵,七株灵植突然同时发出尖啸,根系如毒蛇般缠住她的脚踝。 “你敢!”白霜子的声音里终于透出慌乱。苏蘅没有答话。
她的藤网已经顺着那些灵植的根系爬满整面墙,指尖轻轻一颤——所有灵植的叶片同时翻转,叶背的赤焰印记骤然亮起。
白霜子的惨叫声中,苏蘅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玄铁剑出鞘的清鸣。
“苏蘅!”萧砚的声音混着门轴断裂的巨响撞进耳中时,苏蘅正踩住白霜子燃烧的手腕。
她抬头看向破门而入的身影,嘴角终于扬起抹真正的笑——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鬼祟,该见光了。
萧砚的玄铁剑劈开木门的瞬间,木屑飞溅如暴雨。
他的身影如苍鹰掠入,玄色披风翻卷如浪,剑指还未完全收势便横在苏蘅身前。
“伤着没有?”他声音发紧,目光从苏蘅发梢扫到脚尖,见她只是衣襟微乱,喉结才轻轻滚动,“退我身后。”
白霜子的厉啸混着黑雾炸起。
她焦黑的骨茬在黑雾中扭曲,原本佝偻的身形暴涨三尺,腐烂的气味裹着腥风扑面而来。
苏蘅的灵火藤刚要缠上那团黑雾,却见黑雾突然凝结成尖锥,“噗”地刺穿她左袖——那是方才被寒芒冻过的位置,灵根虽已恢复,此处竟还残留着冰碴般的滞涩。
“想走?”萧砚旋身挥剑,剑气如银河倾泻,将黑雾劈成两半。
可那黑雾竟似有生命,断成两截后又迅速相融,白霜子的尖笑从黑雾里渗出来:“赤焰转世又如何?三百年前她护不住灵脉,今日你也护不住明昭!幽冥花种早已经......”
“住口!”苏蘅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
她的藤网骤然暴涨,顺着地面的血纹缠上黑雾边缘——那些被血阵滋养的灵植突然全部绽放,赤焰印记在花瓣上连成火海,黑雾被灼得发出“滋滋”声响。
白霜子的笑声戛然而止,黑雾裹着半句“命运”的尾音,“咻”地从破碎的窗棂窜了出去。 “追!”萧砚提剑要冲,却被苏蘅一把拽住。
她指着暗室角落——林若雪方才站的位置,此刻只剩满地碎茶盏,那盏她亲手泡的碧螺春,茶水还未完全渗进砖缝。
“她早有准备。”苏蘅抹了把唇角的血,目光扫过暗室里七株蔫头耷脑的灵植。
其中最中央那株冰心兰突然发出细弱的鸣响,淡青色的光雾从花蕊里飘出来,凝成巴掌大的小人形——是冰心兰灵。
“别怕。”苏蘅蹲下身,指尖拂过兰灵发梢的光屑。
兰灵的身体还在颤抖,原本清透的光雾里浮着几缕黑气,“是白霜子逼你们的?”兰灵点点头,突然抓住苏蘅的指尖。
它的触感像浸了月光的晨露,却带着刺骨的冷:“我......我在幽渊边缘见过那朵幽冥花。它的根须扎进岩层里,每根须上都缠着锁链,锁链尽头刻着......刻着赤焰花灵的名字。”
苏蘅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想起前日在山林里,赤焰夫人残魂说的“誓约”二字,想起白霜子提到的“三百年前”——原来幽冥花种的源头,竟和赤焰花灵的旧怨有关?
“幽渊......”萧砚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是北疆最险的裂谷,当年母妃的灵植笔记里提过,说那里封禁着上古灵脉。”他看向苏蘅,眼底翻涌着暗潮,“你想去?”
“不是想,是必须。”苏蘅攥紧袖中藤网——方才白霜子遁走时,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深紫色花瓣落在藤网上,花瓣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正是幽冥花种。
她能感觉到花瓣里有细微的脉动,像极了那日赤焰残魂的心跳,“白霜子说花种进了皇宫、军粮、世家胎中......这些线索,都需要它来解开。”
萧砚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剑气扯乱的发,指腹轻轻擦过她眉心——那里不知何时浮出一点淡红的印记,像片未开的花瓣。
他的拇指顿了顿,最终只是将玄色披风裹在她肩上:“回府。”他声音放得极轻,“你需要养伤,我需要调北疆暗卫查林若雪的行踪,还有......”他瞥向那片幽冥花瓣,“找个信得过的人看看这东西。”
苏蘅低头时,瞥见披风上镇北王府的玄虎图腾,突然笑了:“炎婆婆应该认识。”
夜色渐浓时,御苑外的废弃药庐里,林若雪的绣鞋碾过满地枯叶。
她摸黑推开半扇破门,将怀中的信笺塞进阴影里的掌心。
“苏蘅拿到了花种。”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镇定,“但白霜子说的没错,那丫头......” “够了。”阴影里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信笺被举到月光下,血色莲花图腾在封蜡上泛着妖异的光,“你只需记住,若她查到幽渊,你该怎么做。”林若雪喉间发苦。
她望着那道转身消失的黑影,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风里的虫鸣——有些事,从她接过霜影教的血契那日起,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苏蘅回到住所时,院角的夜合花正悄悄绽放。
她将幽冥花瓣小心收进锦盒,推开正屋门时,看见炎婆婆的银簪在烛火下闪着光——老人已经坐在八仙桌前,布满皱纹的手虚虚覆在锦盒上,眼神凝重得像要穿透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