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方向的天空,就算隔着这么远,看着也让人心里发毛。
那颜色,啧,说不上来,像是谁把陈年的淤血泼在了脏兮兮的灰布上,还在不断晕染、变深。
裴九霄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踱了不知道第几个来回,地板都快被他磨出印子了。
心里头那股不安,跟猫爪子挠似的,越来越厉害。
苏芷他们进去多久了?
一天?还是两天?
这鬼地方的时辰都跟着晦气,乱得很。
一开始还能隐约察觉到一点微弱的、属于苏芷的月华波动,冷月那丫头偶尔泄露的星芒也能捕捉到一星半点。
可自从小半个时辰前,东南边猛地传来一阵诡异的能量震荡后,所有的感应就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啥也没了。
不是平静,是死寂。
那种暴风雨前憋闷到极点的死寂。
“妈的,肯定出事了。”
裴九霄脚步猛地一顿,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他后悔了。
早知道那皇宫像个张着大嘴的怪物,当初就该死活跟着进去,哪怕当个肉盾呢?
总好过现在在这儿干着急。
不能再等了。
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佩刀,也顾不上整理什么仪表,拉开门就冲了出去,直奔白幽的房间。
白老头见多识广,好歹是见识广泛的,就算受了伤,总该有点压箱底的手段能探个虚实,或者指条混进去的路子。
门虚掩着。
裴九霄心里急,也没多想,伸手就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白幽确实在,正盘膝坐在靠窗的蒲团上,面前摊着几块黯淡的星纹骨片,眉头拧得死紧,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显然也在极力感知着什么。
但让裴九霄意外的,是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萧景琰。
这位爷不是应该在自己房里躺着养他那身随时能要命的内伤吗?
此刻却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口,一身玄色劲装穿得整齐,手里甚至握着他的那把长剑。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那股子紧绷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的决绝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前辈,您就别拦我了。”
萧景琰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沙哑得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等不了,也忍不了。里面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刚才那波动苏芷他们绝对遇上大麻烦了!我必须进去!”
白幽抬起头,疲惫的脸上满是无奈和担忧。
“七殿下,你现在进去能做什么?你身上那伤,动一动真气都险过剃头!皇宫现在是龙潭虎穴,你这状态,不是去帮忙,是去添乱,是去送死!”
“送死我也认了!”
萧景琰猛地转过身,眼睛有点发红,不是哭,是急的,是憋的,还带着点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我这条命,当初要不是苏姑娘拼死施救,早该交代了!现在她可能陷在里面生死不明,您让我在这儿干等着?我做不到!白前辈,您告诉我怎么进去,走哪条路最快!其他的,我自己担着!”
他说得斩钉截铁,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气息也因为激动而有些紊乱,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裴九霄站在门口,看着这样的萧景琰,心里那点冲进来的急躁,反倒奇异地沉淀了一下。
他推门走了进去。
“行了,都别争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
“裴兄?”
萧景琰有些意外,随即眼神更锐利了几分。
“你也感应到了?是不是?我们必须去!”
白幽看着裴九霄,眼神里带着劝阻。
“裴小子,你来得正好,快劝劝他!皇宫现在就是一座沸腾的魔窟,能量混乱不堪,刚才那一下震荡极不寻常,带着……带着一种很邪门的伪装感。苏芷那丫头的气息完全消失了,要么是深入到了魔气最浓、隔绝一切的地方,要么就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劝个屁。”
裴九霄走到桌边,把刀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
“老子也是来商量怎么进去的。”
萧景琰一愣,紧绷的神色稍微松动了些,看着裴九霄,没说话。
白幽则是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白前辈,”
裴九霄没理会萧景琰,直接看向白幽,语气倒是比萧景琰冷静些,但也透着不容更改的决心。
“您老见识广,给个准话。里面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刚才那动静,是苏芷他们搞出来的,还是玄冥那边发现了他们?”
白幽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面前的星纹骨片,骨片发出微弱的光芒,排列出混乱无序的图案。
“说不准。那震荡的源头在东南方位,并非核心区。能量性质很怪。有魔气本身的暴烈,但内核又隐约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至纯至净的意味,只是被伪装和扭曲得厉害。像是有人故意在浑水里丢了块石头,想看看能惊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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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着两人。
“如果是苏芷丫头做的,那她的手段和对能量的掌控,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但这非常危险,就像在沉睡的凶兽耳边敲锣打鼓,一旦被识破伪装,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核心区的反应很沉默,但正是这种沉默,才更让人不安。玄冥那老怪,还有他身边可能存在的未知存在,都不是易与之辈。”
“所以更得进去了!”萧景琰急道。
“万一他们暴露了,被围住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接应的可能!”
“你进去能接应谁?”
裴九霄斜了他一眼,话不客气,但没什么恶意。
“就你现在这样子,走直线都费劲吧?别还没见到苏芷,自己先倒半路上了,到时候是救你还是救她?”
萧景琰被噎了一下,脸更红了,是气的,也是被说中痛处的恼火。
“我……”
“要去,也不是你这么个去法。”
裴九霄打断他,转向白幽。
“前辈,您老给指条相对好走点的路,不用到核心,能靠近外围,让我们能接应上就行。我和他一起去。”
他指了指萧景琰。
“我看着他,真不行了,我把他打晕拖回来,总比他一个人进去乱闯强。”
萧景琰瞪大了眼,似乎想反驳裴九霄“打晕拖回来”的说法,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他知道,这可能是目前唯一能让白幽松口、也能让他最快进入皇宫的办法了。
裴九霄虽然嘴硬,但身手和应变能力,他是服气的。
白幽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冷静里压着焦灼,一个冲动中藏着死志。
都是为了里头那丫头。
他想起玉衡子临终前的托付,想起苏芷那双清澈又坚韧的眼睛,心里也是一阵揪紧。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路有一条。算不上好走,是早年皇城地下排水体系的一条废弃支脉,入口在城西一处荒废的药材仓库底下,知道的人极少。那通道早年就被淤泥和杂物堵塞了大半,而且蜿蜒曲折,离皇宫核心区很远,出口大概在西六所附近的一片杂役院落废墟里。”
他拿出一张发黄的、绘制简陋的皮纸,上面用炭笔勾画着一些线条。
“这是大概的方位图,很多年没用了,里面现在变成什么样,有没有被魔气侵蚀,有没有怪物盘踞,我一概不知。而且,从西六所到苏芷丫头可能活动的区域,中间还隔着大片宫苑和巡逻,危险一点不会少。”
裴九霄一把抓过皮纸,迅速扫了几眼,点点头。
“有路就行。西六所离东南边刚才动静的方位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正好。”
萧景琰也立刻凑过来看。
“你们要想清楚,”
白幽语气沉重。
“这一去,九死一生。我帮不了你们更多了,我的力量恢复缓慢,还要维持这客栈外围的隐匿结界,防止被皇宫的魔物发现这里还有活人聚集。”
“知道。”
裴九霄把皮纸揣进怀里,重新提起刀。
“谢了,前辈。客栈这边,麻烦您多费心。”
他说完,看了一眼萧景琰。
“还能走吗?现在出发。”
萧景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白幽看着他们转身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他知道拦不住。有些牵挂,有些责任,有些情义,是刀山火海也挡不住的。
只希望,玉衡子在天有灵,能保佑这些年轻人,能保佑苏芷那丫头平安归来。
裴九霄和萧景琰一前一后,快步下楼。
客栈大堂里空荡荡,其他人都遵照嘱咐待在各自房间。
外面的天色,似乎比刚才更暗沉了,那淤血般的暗红,正一点点吞噬着最后的灰白。
两人没有交谈,但脚步都带着一种同样的急促和决然。
药材仓库,西六所,废弃通道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危险上。
而此刻的皇宫深处,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核心,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是否已经张开了更多的陷阱,正等待着下一个,或下一批,闯入的猎物?
客栈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安稳的假象。
前方的长街,迷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