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那日,北境难得的晴空万里。
长长的队伍蜿蜒在南下的官道上,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得胜归来的将士们步伐整齐,脸上带着疲惫却骄傲的光彩。
马车辚辚,载着伤员和物资,车轮碾过初春结冻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辙痕。
苏芷坐在一辆专门准备的马车里,车窗的帘子半掀着,能看见外面行军的队伍和远处渐渐远去的北境群山。
墨言骑马跟在马车旁,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眼神比往常柔和些许。
“看什么呢?”
裴九霄不知何时策马到了车窗边,俯身问道。
他已经换上了轻便的骑装,玄色衬得他身形挺拔,脸上那道浅疤反倒添了几分战场归来的硬朗。
“看看北境。”苏芷轻声道。
“这一走,不知何时再来了。”
“想来随时可以。”裴九霄挑眉。
“我陪你来。”
苏芷白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扬起。
这几日,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越发明显,只是谁也没有说破最后的窗户纸。
裴九霄的霸道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呵护,而苏芷的针锋相对里也掺进了难以掩饰的关切。
“伤口还疼吗?”
她瞥了眼他左肩的位置,那是黑石谷中受的最重的一处伤。
“你亲手包扎的,怎么会疼。”
裴九霄笑得有点痞,见苏芷又要瞪他,赶紧正经了些。
“真不疼了,医仙的医术果然神奇。”
苏芷哼了一声,放下帘子。
隔着薄薄的布幔,她听见裴九霄低低的笑声和马蹄声远去,心里却是一片暖意。
队伍行进了大半日,在一处背风的谷地扎营休息。
萧景琰的中军帐最先搭起,他召了裴九霄和几名主要将领议事。
苏芷则带着那几名少年兵,在临时搭起的医帐里检查伤员的情况。
大多数重伤员都留在了北境大营继续休养,随军南下的都是伤势稳定、能够承受旅途颠簸的。
饶是如此,苏芷还是一个个仔细查看,换药、把脉,不敢有丝毫大意。
“苏姑娘,您也歇歇吧。”
一个叫小豆子的少年兵捧来一碗热汤。
“这都看了快两个时辰了。”
苏芷接过汤碗,笑着揉了揉小豆子的脑袋。
这孩子才十五岁,是墨言从北境难民中捡来的孤儿,手脚麻利又机灵,这些日子跟在她身边帮忙,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的伤口了。
“我不累。”
她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等大家都安稳回到帝都,再休息不迟。”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裴九霄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萧景琰那儿讨来的点心,说是宫里带出来的。”
他把油纸包放在苏芷面前的简易木桌上。
“你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
小豆子识趣地退了出去,医帐里只剩他们两人。
苏芷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荷花酥,透着淡淡的甜香。
她确实饿了,拈起一块小口吃着,酥皮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
“议完事了?”她问。
“嗯。”
裴九霄在她旁边的木凳上坐下,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眼神温柔。
“说了说回朝后的封赏事宜,还有戎狄那边的最新动向。”
苏芷动作一顿:“有变故?”
“那倒没有。”裴九霄摇头。
“探子回报,戎狄残部确实退往极北苦寒之地了,短时间内无力再犯。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黑石谷那边,萧景琰留了一队精锐暗哨,日夜监视。虽然这几日没有任何异动,但总觉得不踏实。”
苏芷想起那只从地底伸出的、冰冷僵硬的手,后背不由得泛起凉意。
“那个东西,和素心血脉有关吗?”
裴九霄忽然问。
苏芷一怔,抬眼看他。
“我在黑石谷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裴九霄神色认真。
“你净化煞气核心时,地底那东西反应最大。后来我们逃跑,它明明可以追,却没有。还有,你的血脉对它有特殊的感应,对吧?”
苏芷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
“素心血脉的传承记载里有提到过一些古老的存在。说是天地初开时,有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但还有一些东西,既非清也非浊,被封印在大地深处,沉睡万年。”
裴九霄脸色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黑石谷地底那东西,是因为战场上的死气和煞气才醒的?”
“不止。”苏芷摇头。
“它醒来时的那种‘恨意’,太清晰了。像是有明确目标的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如果那东西真有意识,有目标,那么它的苏醒绝非偶然。
而它选择在黑石谷,这个北境战场上煞气最浓、死气最重的地方现身,更让人不安。
“这件事,你和萧景琰说了吗?”
苏芷问。
“提了。”裴九霄道。
“他说回朝后会禀明圣上,请钦天监和国师府的人详查。但在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宜声张,以免引起恐慌。”
苏芷点点头。
确实,大战初定,军心民心都需要稳定,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贸然公开只会徒增混乱。
帐外传来集合的号角声。
裴九霄站起身,朝苏芷伸出手。
“该继续赶路了。天黑前要赶到下一处驿站。”
苏芷将手放进他掌心,借力站起。
裴九霄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
“别怕,无论那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紧紧包裹着她的手。
苏芷心头一颤,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走出医帐时,夕阳正西斜,将整个营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士兵们已经收拾妥当,列队准备出发。
萧景琰骑在队伍最前方的骏马上,看见他们出来,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大军继续南行。
接下来的几日,路程平静。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路旁的积雪渐渐化尽,露出底下嫩绿的草芽。
北境的肃杀之气被抛在身后,中原的繁盛景象一点点展现在眼前。
苏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里,偶尔下车走动,为伤员换药。
裴九霄则骑着马在队伍中前后巡视,处理各种行军事务。
两人虽不能时时相伴,但每晚扎营后,裴九霄总会来找她,有时带些野果,有时只是并肩坐一会儿,说说话。
这种平淡却真实的相处,让三年前石屋中的默契一点点复苏,又添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深沉。
第七日黄昏,大军抵达北境与中原交界处的最后一座关隘——镇北关。
关隘守将早已得到消息,率领全关将士出迎十里。
城墙上彩旗飘扬,城门大开,百姓自发聚集在道路两旁,欢呼着迎接凯旋之师。
萧景琰一马当先,接受守将的拜见。
裴九霄和众将领紧随其后,铠甲在夕阳下闪着冷硬的光。
苏芷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前她离开帝都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是作为有功之人荣耀归来。
“苏姑娘,您看!”
小豆子兴奋地指着窗外。
“好多人啊!他们在朝我们挥手!”
苏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不少百姓朝着军中的马车挥手致意。
她不知道这些百姓是否知道车里是谁,但这种纯粹的、对保家卫国者的敬重和感激,让她眼眶微热。
车队缓缓通过高大的城门,进入镇北关内。
关内的热闹更胜关外。
主街道两侧店铺张灯结彩,酒肆茶楼里坐满了人,都在议论这场大胜。
不时有大胆的姑娘从二楼窗户抛下香囊手帕,落在骑马的年轻将领身上,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裴九霄也接到了几个。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些香囊手帕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苏芷的马车。
这一幕被萧景琰看在眼里,他策马靠近裴九霄,低声笑道。
“裴九霄,你这般冷淡,可要伤了多少姑娘的心。”
裴九霄哼了一声。
“七殿下有闲心管这个,不如想想回朝后怎么应付那些文官的奏章。我听说御史台已经准备好了十几本折子,要参你‘擅启边衅’‘劳师靡饷’呢。”
萧景琰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让他们参。这场仗怎么打的,大家心里清楚。北境三十万军民心里也清楚。”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冲破士兵的阻拦,扑倒在萧景琰马前,磕头哭道。
“七殿下!民妇替我那战死在北境的儿子,谢谢殿下!谢谢将士们!”
老妇人身后,又有十几个百姓跪了下来,都是阵亡将士的家眷。
他们有的是从北境一路跟来的,有的是听说大军今日过关,特地从附近村镇赶来的。
萧景琰连忙下马,亲手扶起老妇人。
“老人家请起。保家卫国是我们的本分,您儿子是英雄,朝廷不会忘记他,本殿下和天下的百姓也不会忘记他。”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围观的百姓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更多的是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裴九霄也下了马,站在萧景琰身后。
他看着那些泪流满面的百姓,看着萧景琰温和却坚定的侧脸,心中触动。
这就是他们浴血奋战的意义,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够安居乐业,让这样的场景不会变成戎狄铁蹄下的哀鸿遍野。
苏芷在马车里默默看着这一切,素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医者救死扶伤,将领保家卫国,方式不同,初心却是一样的。
当晚,大军在镇北关内扎营。
守将设宴款待主要将领,苏芷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留在安排的客院里休息。
月色很好,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院中。
这是一处安静的独立小院,院角种着几株梅树,花期将过,残存的花瓣在月光下如雪似玉。
她刚在石凳上坐下,就听见墙头传来轻微的响动。
“谁?”苏芷警觉地起身。
一道黑影轻盈落下,不是裴九霄又是谁。
他手里拎着个酒壶,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眼睛里却是一片清明。
“你怎么来了?”
苏芷松了口气,又蹙眉。
“翻墙进来的?”
“宴席没意思,溜出来了。”
裴九霄走到她面前,将酒壶放在石桌上。
“尝尝,镇北关特产的梅子酒,清甜不醉人。”
苏芷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心里某处软软的。
她坐下,接过裴九霄递来的小杯,浅抿一口。
酒液微温,带着梅子的酸甜和淡淡的酒香,确实爽口。
“好喝。”她轻声道。
裴九霄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就这样在月下对酌,一时无话,却不觉尴尬。
几杯下肚,苏芷脸上泛起薄红。
她酒量本就一般,这酒虽清甜,后劲却不小。
“裴九霄。”她忽然唤他。
“嗯?”
“回帝都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她问出了那日在北境缓坡上,裴九霄问她的问题。
裴九霄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深深看她。
“我的打算,取决于你的打算。”
苏芷心跳漏了一拍,避开他的视线。
“我能有什么打算就是开医馆,行医救人。或许是浪迹天涯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陪你。”裴九霄打断她。
苏芷怔怔看他。
“你去哪儿,我陪你去哪儿。”
裴九霄一字一句道,月光落在他眼中,亮得灼人。
“开医馆,我帮你找铺面、打理杂事,我护你周全。你想留在帝都,我就留在帝都。你想云游四方,我就辞了军职,跟你走。”
苏芷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三年前我没能护住你,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
裴九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懊悔和疼惜。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他站起身,走到苏芷面前,单膝蹲下,仰头看着她。
这个骄傲的、从不肯低头的男人,此刻却以近乎卑微的姿态,将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
“苏芷,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莽撞、冲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这里,从三年前见到你时,就只装得下你一个人了。今后,也只会是你。”
苏芷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用力摇头,想说话,却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裴九霄慌了,忙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别哭,你别哭,是我不好,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想,多久我都等……”
“傻子。”
苏芷哭着笑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
“你等了三年,想了三年,还需要想什么?”
裴九霄整个人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苏芷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泪,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裴九霄,我也喜欢你。从三年前就喜欢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给你吸出毒血?为什么在悬崖边拼死拉住你?为什么这三年里,每次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想的都是你?”
她顿了顿,脸上飞起红霞,声音却坚定。
“所以,回帝都之后,你要娶我,就堂堂正正来娶。别说什么配不配得上,我苏芷选的人,就是最好的。”
裴九霄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夜空里炸开的烟花。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苏芷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好!”他声音颤抖。
“回帝都我就去提亲,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苏芷是我裴九霄的夫人!”
苏芷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激烈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和淡淡的酒气,终于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迟来了三年的幸福中。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院角的梅树随风轻摇,最后几片花瓣悄然飘落,像是为这段历经磨难终得圆满的感情,洒下一场温柔的花雨。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裴九霄终于松开苏芷,却仍握着她的手不放。
他眼见裴九霄终于松开苏芷,却仍握着她的手不放。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我该回去了。”
苏芷小声说,脸上红晕未退。
“再待一会儿。”裴九霄不肯放。
“明天还要赶路呢。”
“那我送你回房。”
两人手牵手走到房门口,裴九霄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
他盯着苏芷看了半晌,忽然飞快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我的苏大夫。”
他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转身翻墙走了。
苏芷捂着发烫的额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傻子,翻墙来翻墙去,当自己真是江湖大盗了?
她回到房中,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裴九霄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他说的那些话。
成亲和他共度余生,这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忽然间变得触手可及。
苏芷将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而此时的镇北关另一处院落中,萧景琰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明月。
他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是帝都来的,出自他最信任的幕僚之手。
上面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黑石谷之事,恐已泄露。归途务必小心。”
萧景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看着那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北境的仗打完了,帝都的仗,才刚刚开始。
而他身边的这些人,裴九霄,苏芷,墨言都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窗外,月色正浓。
镇北关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关隘沉入梦乡。
只有巡夜的士兵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和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