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养心殿地下祭坛的冲突达到顶点时,京城西郊,废弃祠堂的密道出口处,裴九霄正蹲下身,检查着地面的痕迹。
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这位玄冥之战后便追随七皇子萧景琰左右的将领,此刻眉头紧锁,指尖轻触着青石板缝隙间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他沉声道,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完全凝固,最多半个时辰前留下的。”
祠堂角落里,苏芷轻抚着腕间的素心玉镯。
那枚与白幽交给云逸的玉佩同源的玉镯,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温润光泽,仿佛在与某种遥远的存在共鸣。
她闭上眼睛,素心血脉赋予她的感知力如水波般扩散开来。
“不止是血。”
苏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空灵的回响。
“这里有灵力的残留很混乱,有云逸统领的‘流风诀’气息,还有至少三种不同的阴寒之力。其中一种,和三年前皇宫地下透出的气息很像。”
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云逸统领恐怕遇到了伏击。”
“密道暴露了。”
第三道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
墨言倚在门框上,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入口的伪装被破坏了,手法很专业,不是偶然发现。”
墨言走到裴九霄身边,指了指地面上几处几乎看不见的刮痕。
“用的是‘破甲锥’,军械监三年前才研制出的装备,按理说只有禁军精锐和边军斥候才有配备。”
裴九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冷了下来。
“宫里有人知道这条密道,还派了专人在这里伏击。云逸现在生死未卜,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但七殿下给我们的命令是待命。”
墨言提醒道。
“他要我们在宫外接应,万一宫内出事,我们是最后的后手。”
“宫内已经出事了。”苏芷忽然开口。
她腕间的玉镯光芒骤然变强,不再是温润的暖光,而是急促的明灭闪烁,如同心跳。
与此同时,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远处京城中心的方向,隐约有混乱的喧哗声传来。
“皇宫方向……”
苏芷按住玉镯,脸色发白。
“地脉在暴动,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裴九霄和墨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
“计划变更。”裴九霄果断道。
“墨言,你立刻去联系我们在京中的暗桩,查明今夜京兆尹、巡防营的动向,特别是哪些大臣府上有异常调动。芷儿你跟我去皇宫附近。你的血脉感应或许能找到云逸,也能感知到宫内的具体情况。”
“怎么进去?”墨言问。
“承天门肯定戒严了,密道又暴露了。”
裴九霄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黑沉沉的,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靖”字。
“靖安司的令牌?”墨言挑眉。
“你什么时候……”
“七殿下离京前交给我的。”裴九霄握紧令牌。
“他说,万一京城有变,靖安司里还有几个可以信任的老兄弟。虽然靖安司这三年来被清洗了大半,但总有人还记得玄冥之战时并肩作战的情分。”
靖安司,大周情报机构,直接听命于皇帝。
三年前玄冥之战时,靖安司曾在追查黑石谷内应方面立下大功,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朝中势力。
萧景琰监国后,靖安司的权力被逐步削弱,许多骨干或被调离,或被闲置。
但正如萧景琰所说,有些情分,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不会轻易被磨灭。
一刻钟后,京城东南角,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后院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桌边三个人的脸。
“裴将军,真的是你。”
说话的是个独眼汉子,穿着普通的布衣,但坐姿笔挺,右手虎口处厚厚的老茧说明他常年握刀。
他叫赵铁鹰,曾是靖安司锐士营的校尉,玄冥之战时失去左眼,退役后开了这间茶楼。
“铁鹰兄,长话短说。”
裴九霄将令牌放在桌上。
“我需要进皇宫,现在。”
赵铁鹰的独眼盯着令牌,又看了看裴九霄,最后目光落在苏芷身上。
当看到苏芷腕间的素心玉镯时,他瞳孔微缩。
“看来事情真的麻烦了。”
赵铁鹰深吸一口气。
“不瞒二位,今夜京城确实不寻常。戌时前后,靖安司留在宫内的几个眼线全部断了联系。我原本以为是正常轮值,但刚才地面震动,皇宫方向传来巨响,我就知道出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个柜子,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里不是金银,而是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劲装,以及制式的腰牌和佩刀。
“靖安司的夜行衣和腰牌,三年前的老样式,现在司里已经换装了,但宫门守卫大多认不出来。”
赵铁鹰将衣服递给裴九霄和苏芷。
“从东华门的侧门进,那里今晚的守将叫孙振,是我当年的袍泽。他看到这腰牌,应该会放行,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裴九霄接过衣服,没有立刻换上,而是盯着赵铁鹰。
“‘如果他还活着’是什么意思?”
赵铁鹰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孙振三个月前被调去守东华门,那是冷衙门中的冷衙门。但七天前,他悄悄托人给我带话,说东华门附近夜里总有古怪动静,像是有人偷偷搬运东西。他想查,但被上司警告别多事。我让他装病请假避风头,但他不肯,说既然穿了这身皮,就得对得起良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昨天,他没了消息。”
茶楼后院陷入短暂的沉默。
苏芷忽然轻声问。
“赵校尉,您说宫里眼线全部断了联系,大概是什么时辰?”
“戌时初。”赵铁鹰肯定道。
“最后一个消息是从太医院传来的,说欧阳雪姑娘和冷月姑娘被变相软禁在藏书阁。之后就再无声息。”
“戌时初……”
苏芷低头看着腕间明灭不定的玉镯。
“那时候云逸统领应该刚出密道不久。时间对得上。”
裴九霄不再犹豫,迅速换上夜行衣,将佩刀挂在腰间。
苏芷也换上了适合行动的装束,素心玉镯被她用衣袖稍稍遮掩。
“铁鹰兄,大恩不言谢。”裴九霄抱拳。
赵铁鹰摆摆手,独眼中闪着光。
“裴将军,我这条命是七殿下在玄冥之战时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如今京城有难,我赵铁鹰若是缩头乌龟,将来死了都没脸去见那些战死的兄弟。”
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拉开门。
“从后巷走,绕过两条街就是东华门。小心些,今夜街上巡防营的巡逻比平日密了三倍。”
裴九霄点头,带着苏芷闪身没入夜色。
茶楼内,赵铁鹰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
他倒了杯冷茶,却没有喝,只是盯着跳跃的烛火,喃喃自语。
“孙振啊孙振,你若还活着,就撑住。你若死了,老哥哥一定替你报仇。”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宰相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当朝宰相柳文渊正伏案疾书。
他已年过六旬,鬓发斑白,但背脊挺直,执笔的手稳如磐石。
奏折上,一行行铁画银钩的小楷力透纸背,陈述着今夜皇宫异变、七皇子强攻宫门之事,最后落款处,是他用了三十年的私印。
写毕,他放下笔,将奏折仔细封好,唤来心腹老仆。
“柳安,你立刻出城,去西山皇陵。”
柳文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将这奏折亲手交给守陵的宗正大人。若老夫三日内没有派人接你回来,你就留在皇陵,永远不要再回京城。”
老仆柳安双手接过奏折,浑浊的老眼中含泪。
“老爷,何至于此……”
“陛下昏迷不醒,神志不清,七皇子被阻宫外,皇宫地动,真龙异象……”
柳文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那里隐约可见冲天而起的混乱光芒。
“这是国难。我身为宰相,享国俸禄三十年,此刻若不为国尽忠,何颜面对列祖列宗?”
他转过身,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枚虎符,递给柳安。
“还有这个,一起交给宗正大人。这是先帝赐予的‘调兵虎符’,可调京畿三营兵马。若七皇子事败,京城陷落,请宗正大人持此虎符,拥立皇室近支,另立朝廷,延续国祚。”
柳安跪地叩首,老泪纵横。
“老奴遵命。”
柳安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柳文渊一人。
他走到书架旁,推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剑柄上刻着“守正”二字。
这是三十年前他金榜题名时,恩师所赠。
“守正……”
柳文渊缓缓拔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今夜,老夫就用这‘守正’剑,守一守这大周的江山正气。”
他将剑佩在腰间,整理衣冠,然后推开书房门,朗声道。
“备轿,老夫要进宫面圣!”
府中管家大惊。
“相爷,此刻宫门已乱,进去危险啊!”
“正因为乱,才要进去。”
柳文渊神色平静。
“传令府中所有护卫,随老夫进宫。再派人去通知御史台、六部九卿所有还肯为国尽忠的官员,愿意随老夫进宫护驾的,一个时辰后,东华门外集合。”
管家还要再劝,柳文渊抬手制止。
“不必多言。国难当头,若满朝文武都畏缩不前,这大周,就真的完了。”
一刻钟后,宰相府的轿子出了府门。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随行,只有二十余名持刀佩剑的护卫骑马跟随。
轿中的柳文渊闭目养神,手中紧握剑柄。
轿子转过街角时,与两匹快马擦肩而过。
马上的裴九霄和苏芷勒住缰绳,回头看向那顶在夜色中匆匆前行的轿子。
“是宰相柳文渊的轿子。”
裴九霄认出了轿子的样式。
“这么晚了,他要去哪?”
苏芷腕间的玉镯忽然微微发烫,她低头看去,只见玉镯的光芒正在有规律地明灭,仿佛在传递某种信息。
她凝神感应片刻,脸色微变。
“裴九霄,宰相大人身上有龙气共鸣。”
裴九霄一怔。
“什么意思?”
“他佩戴着某种与皇室血脉相关的东西,或者是受过皇帝亲赐的宝物。”苏芷解释道。
“这种共鸣只有在极度忠诚、心怀社稷的臣子身上才会出现。宰相大人此刻进宫,恐怕是抱着死志。”
裴九霄沉默片刻,忽然调转马头。
“跟上他。”
“什么?”苏芷一愣。
“我们不去东华门了?”
“宰相柳文渊是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带头进宫,必定能集结一批忠臣。”裴九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有他们在明处吸引注意,我们更容易潜入。而且——”
他看向皇宫方向,那里的光芒更加混乱了,隐约能听到喊杀声。
“七殿下需要援军,越多越好。”
两匹快马在夜色中掉头,不远不近地跟在宰相轿子的后方。
而此刻的皇宫,养心殿前广场的裂缝已经扩大到惊人的宽度,黑色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从中涌出。
萧景琰的亲卫死伤过半,而那些黑袍面具人却仿佛无穷无尽。
萧景琰本人也受了伤,左臂被一道黑气擦过,伤口周围的皮肉迅速变得青黑,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依旧站在最前方,长剑挥舞,斩出一道道凌厉的剑气,逼退试图靠近裂缝边缘的黑袍人。
“殿下!裂缝在扩大!”
一名亲卫嘶声喊道。
萧景琰抬眼看去,只见裂缝边缘的砖石正在不断崩塌,裂缝深处,那低沉的咆哮声越来越清晰。
更可怕的是,裂缝中开始伸出一些类似触手的黑色物质,它们蠕动着,试图抓住地面上的一切活物。
“后退!结防御阵型!”萧景琰下令。
亲卫们且战且退,但黑袍人攻势更猛,根本不给他们重组阵型的机会。
就在这危急关头,东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一队队人马冲进了广场!
为首的,正是宰相柳文渊。
老宰相手持“守正”剑,白发在夜风中飞扬,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广场。
“乱臣贼子,安敢犯上作乱!众将士,随老夫护驾!”
在他身后,是数十名官员和他们的家丁护卫,虽然队形散乱,但人数众多,气势如虹。
黑袍人的攻势为之一滞。
萧景琰抓住机会,长剑一指。
“援军已到,反击!”
残余的亲卫精神大振,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而新加入的官员家丁们虽然战力参差不齐,但胜在人多,很快与黑袍人混战在一起。
趁着混乱,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绕过战场,潜入养心殿的废墟。
正是裴九霄和苏芷。
殿内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糟。
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隐约可见破碎的祭坛和闪烁的光芒。
而在深坑边缘,两个人正在对峙。
白幽单膝跪地,嘴角带血,显然受了重伤。
而他对面,萧景云站在一个悬浮的光球旁,光球内是面目全非的皇帝萧衍,光球上方,一道龙形虚影正在凝聚。
更远处,云逸被几道黑色锁链捆缚在柱子上,生死不知。
苏芷的素心玉镯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而深坑底,那道龙形虚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紧闭的龙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金色的竖瞳,冰冷地,看向了苏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