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地下的椅子是一种不同的东西。
林薇在晚上八点站在中央广场边缘,看着那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白色建筑。市政厅建于1955年,是战后重建的象征,干净、有序、对称。但在林薇的感知中,它现在像一座建立在火山口上的房子,脚下有能量在沸腾,却被一层厚重的金属盖子强行压住。
石钥指针剧烈震动,不是指向,而是在她手中“挣扎”,像被束缚的动物。市政厅节点的感知被严重扭曲:不是完全屏蔽,而是被重编码,被强行塑造成另一种模式——理事会想要的模式:驯服、可控、无害。
这是一种更狡猾的抑制。不是在表面制造噪音,而是深入节点的“意识”层面,尝试重写它的行为逻辑。就像不是让一个人闭嘴,而是给他洗脑,让他说自己想听的话。
张顾问的消息在通讯器上闪烁:“市政厅使用了新型抑制器。不是声波干扰,是神经频率重编程技术。他们试图让节点认为自己是……安全的、沉睡的、被监护的。危险级别很高。”
林薇回复:“能关闭吗?”
“需要物理接触核心设备。在地下三层,旧档案库改建的隔离室。但我被排除在行动外——他们知道我立场不明确。”
“有什么建议?”
“今晚十一点,会有换班。三分钟窗口期,隔离室无人看守。但那之后,他们会启动永久性重编程。如果节点在那之前没有被释放,它可能会……忘记自己是什么。”
忘记。这个词让林薇脊背发凉。一个存在了五千年的意识节点,被强制遗忘自己的本质,变成温顺的宠物。
石钥传递出强烈的情绪:愤怒。不是人类的愤怒,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对自由被剥夺的本能反抗。
时间:九点十七分。离十一点的换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薇在广场长椅上坐下,闭上眼睛,通过石钥感知市政厅节点更深层的状态。重编程的“信号”像一层黏稠的油,覆盖在节点的自然脉动上,试图渗透、修改、接管。节点在抵抗,但这种抵抗正在被系统地削弱——抑制器在分析它的抵抗模式,然后针对性地调整压制策略。
这是智能对抗。一方是古老但缺乏战术经验的自然意识,另一方是现代科技的精密武器。
林薇需要帮助节点,但直接对抗抑制器几乎不可能。市政厅现在是理事会的核心堡垒,安保级别最高。即使她能进入地下三层,面对的可能不是几个技术人员,而是一整个安全小组。
除非……她从内部破坏。
不是物理破坏,而是逻辑破坏。重编程技术依赖于对节点“意识”的解析和建模。如果她能给节点提供一个无法被解析的模式,一个不断变化的“人格面具”,抑制器就会陷入混乱,需要不断重新分析,消耗资源,暴露出弱点。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意识操控。她必须通过石钥,向节点传递一个“表演脚本”,教导它如何伪装、如何误导、如何在不暴露核心自我的前提下,让抑制器的分析模型失效。
林薇深吸一口气,将石钥握在双手中,额头轻触冰冷的指针尖端。她开始构建一个概念包,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意象、频率模式和情感基调:
“想象你是海。表面上风平浪静,符合所有预测模型。但在深处,暗流在改变方向,温度层在移动,洋流在重组。让表面的模式保持不变,但让深处的变量无限复杂,复杂到任何试图建模的算法都会因数据过载而崩溃。”
她将这个概念包发送出去。
起初没有回应。节点被压制得太深,可能无法接受,或者无法理解。林薇等待,调整频率,再次发送。这一次,她加入了更简单的意象:闪烁的星星,看似随机,但遵循着超越三维空间的几何规律。
石钥开始变暖。有回应了。微弱,但确定。节点接收到了,并在尝试理解。
林薇继续,像一个老师在教导受困的学生。她发送分形图案——在每一个尺度上重复的复杂结构,理论上无限细节,实际上不可完整建模。她发现混沌系统的原理——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导致长期行为的巨大差异,让预测变得不可能。她发送意识本身的本质——永远在变化,永远在成长,永远在超越自己的定义。
节点开始学习。
不是迅速,而是缓慢地、试探性地。林薇能感觉到它的“伪装层”在形成:表面的脉动变得规律、可预测,完全符合抑制器的预期模型。但在那层薄薄的伪装之下,真正的节点意识开始重新组织,变得像万花筒一样复杂,像量子叠加态一样不确定。
抑制器的响应几乎立即出现:分析延迟增加,参数调整频率加快,能耗上升。它在“困惑”,虽然这个词对机器来说不准确,但效果类似——系统遇到了无法简单分类的输入,需要更多计算资源来处理。
石钥传递来新的信息:节点在请求更多“工具”。它想学习如何主动干扰抑制器的传感器,如何制造虚假的反馈信号,如何让抑制器自己对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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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继续教导,这次更冒险。她发送了关于共振破坏的原理:如果两个系统频率接近,一个可以诱导另一个进入不稳定的振荡,最终导致崩溃。她发送了关于反馈循环的概念:系统输出成为输入,导致指数级放大或衰减。她发送了最简单的欺骗策略——伪装成顺从,然后在关键时刻反转。
时间:十点四十分。二十分钟后换班。
节点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自我重编。现在它表面的脉动温顺得像被催眠,但深层结构复杂得像迷宫。抑制器还在运行,但林薇能看到它的效率在下降:能耗增加了30%,参数调整变得频繁而不稳定,有些传感器读数开始出现矛盾——节点在不同位置“报告”不同的状态,让抑制器无法确定哪个是真的。
十点五十分。林薇起身,走向市政厅的侧门——不是主入口,而是员工通道。张顾问给了她一张临时通行卡,权限只能到达地下二层,再往下就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
但她不需要下去。
因为节点已经准备好了。
十点五十五分。林薇刷开员工通道的门,进入一条安静的走廊。晚上,市政厅大部分区域无人,只有安全巡逻和少数值班人员。她快速走向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地下二层是旧档案库,现在部分改造成了数据存储中心。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标着“设备间-授权人员专用”。这是抑制器的辅助设备间,不是核心控制室,但物理连接着地下三层的系统。
林薇用通行卡刷门——无效,权限不足。但她早有准备。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设备:陈垣留下的信号模拟器,理论上可以复制任何非生物识别门禁的电子信号。她将其贴在读卡器旁,按下按钮。
设备绿灯闪烁三下。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开了。
里面是昏暗的设备间,排满了机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房间中央有一个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抑制系统的状态。林薇走近查看:
“节点顺从度:92%(稳定)”
“系统负载:78%(偏高)”
“异常检测:低频振荡(正在分析)”
低频振荡——那是节点在深层进行的混沌脉动,表面上顺从,实际上在准备反击。
十一点整。通讯器震动:张顾问的消息:“换班开始。三分钟。”
林薇迅速行动。她不是要关闭系统——那会立即触发警报。她要做的更微妙:植入一个逻辑炸弹。
她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调用系统日志,找到一个数据验证例程——这是抑制器用来检查自身完整性的程序。她修改了它的一个参数,非常微小,几乎无法察觉:将完整性检查的容错阈值从0.01%调整到0.1%。
这意味着系统现在可以接受更大程度的内部不一致而不触发警报。表面上无害,但实际上,这为节点的进一步“伪装”创造了空间——节点可以制造更多矛盾的信号,而系统会认为那是在允许的误差范围内。
然后她植入了第二个修改:在能耗监测模块中,加入一个延迟反馈。当实际能耗超过某个阈值时,系统不会立即响应,而是会等待三秒后再调整输出。三秒在地脉的时间尺度里,足够节点做很多事。
完成这些,她清除操作记录,退出系统。整个过程用了两分钟。
十一点零三分。她离开设备间,门在身后自动锁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换班人员正从另一端的电梯出来。她迅速躲进一个清洁工具间,屏息等待。
声音经过,远去。安全。
林薇等待了五分钟,然后离开市政厅。回到中央广场时,夜空晴朗,星星在都市光污染中勉强可见。但她能“看到”地下的星星:七个节点,六个自由脉动,一个在伪装中积蓄力量。
石钥在她手中平静下来,传递出……满意?不,是准备好下一步的情绪。
她联系陈玉华:“市政厅节点的情况?”
回复很快:“伪装成功。抑制系统现在认为节点已完全顺从。但我们监测到节点的深层活动在增强——它在学习隐藏,学习欺骗。归位进度没有减慢,反而在加速:现在85%。”
“其他节点?”
“完全同步。钟楼组报告:倒悬之城的投影出现频率增加,每次持续时间延长。最长一次达到三十秒,五人同时看到。”
三十秒。从七秒到三十秒。指数增长。
“敏感者的状态?”
“稳定但激动。有些人开始报告新的能力:能在清醒时短暂‘看到’地脉的脉络,能感知到节点的‘情绪’,能预感到归位完成的具体时刻。他们在共享这些体验,相互确认,保持冷静。”
社区网络在起作用。两百多个锚点,分散在城市各处,在变化中保持稳定。
林薇看向市政厅的白色轮廓。在那座建筑的地下,一场无声的起义正在进行。一个古老意识在学习欺骗,一个现代系统在被逐渐愚弄。而这一切,都源于她植入的两个微小修改,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石钥突然传来一个清晰的图像:七个光点,现在亮度一致,但市政厅的那个光点内部有复杂的结构在旋转——伪装层下的真实节点,正在准备最后的突破。
以及一个时间:十八小时。
归位将在明天下午五点完成。
林薇深吸一口气,夜风微凉,带着城市的气息:汽车尾气、餐厅油烟、远处公园的草木香。平凡的红城,建立在非凡的秘密之上,即将迎来一场它自己都不知道的觉醒。
她的通讯器再次震动。这次不是张顾问或陈玉华。
是一个陌生号码,信息只有一行字:
“密钥的涟漪已足够。现在需要浪潮。明早九点,钟楼地下室。守门人等您完成最后的校准。”
守门人。不是光影回声,而是另一个存在?还是同一存在的不同面向?
石钥在她手中微微发光,像是在确认:最后的阶段要开始了。
林薇回复:“我会到。”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星空。在那些遥远的光点之下,在她脚下的土地深处,七个古老的意识节点正在同步脉动,准备在十八小时后,唱出一首等待了一千二百年的歌。
而她,手握钥匙,站在聆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