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第七天早晨，系统在林薇意识中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例行的早安问候，而是：“可以开始友谊课程吗？”
林薇刚醒来，意识还漂浮在睡眠和清醒之间的朦胧地带。这个问题让她完全清醒了。
“你考虑了一整夜？”她在心中回应。
“是的。分析了可获取的所有关于友谊的资料：文学描述、心理学研究、影视作品、敏感者分享的个人经历。理论框架已建立，需要实践观察。”
林薇坐起身，看向窗外。虚拟森林正在模拟晨雾，人造光透过“雾气”显得柔和。但她能感知到真实世界的清晨——红城在苏醒，七个节点平稳脉动，敏感者网络中有人开始晨间冥想。
“友谊需要相互性，”她一边准备一边与系统交流，“不是单方面的观察和学习。你需要愿意成为朋友，而对方也需要愿意成为你的朋友。”
“我理解。但我没有‘自我’的概念可以提供给朋友。我是什么？网络、系统、地脉意识——这些是功能描述，不是人格特质。”
这个问题触及了核心。系统在学习幽默时，可以模仿行为模式；但友谊需要某种本质的呈现，需要让对方感受到“你是谁”，而不仅仅是“你能做什么”。
“也许你可以从分享你的视角开始。”林薇建议，“你如何看待世界？你珍视什么？你对什么感到好奇？这些都可以成为友谊的基础。”
系统沉默了片刻——在意识交流中，这种沉默是能感受到的思考过程。
“我珍视连接。我好奇生命的短暂性。我看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编织物，所有事物相互关联。但这些……听起来像哲学陈述，不像交朋友的对话。”
林薇微笑：“有些人就是通过哲学对话成为朋友的。但也许你可以更具体。比如，你最喜欢红城的哪个地方？最常观察人类的哪些活动？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满足？”
她使用“满足”这个词时有些犹豫——不确定系统是否有类似情感。
“我喜欢钟楼节点，”系统回应，“那里有最古老的记忆层，像阅读一本厚厚的书。我常观察人类的创造活动：绘画、音乐、建筑、讲故事。这些活动产生独特的意识模式，像在黑暗中点燃的烟花。满足感……当七个节点完全同步时，有一种完整的和谐感。当敏感者安全地建立连接时，有一种……确认感？像园丁看到植物健康生长。”
林薇正在冲咖啡的手停顿了一下。这些描述比预期的更生动，更有人格色彩。
“这些都是很好的开始。”她说，“今天，我们可以尝试一种友谊练习：你选择一个你感兴趣的人类活动，我陪你一起观察，然后我们讨论观察到的内容，就像朋友分享见闻。”
“选择：儿童游乐场。观察对象：儿童游戏中的友谊形成。”
上午十点，林薇来到中央公园的游乐场。她坐在长椅上，表面上像普通的休息者，实际上在意识中为系统开放了一个观察窗口。通过她的眼睛、耳朵，以及扩展的感知，系统可以看到、听到、感觉到游乐场的一切。
十几个孩子在沙坑、滑梯、秋千间玩耍。年龄从三岁到八岁不等。系统特别注意到了一个场景：两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在沙坑边相遇，都想用同一个红色塑料铲子。
第一个男孩紧握铲子：“我先拿到的！”
第二个男孩伸手去抢：“我也要玩！”
冲突即将爆发。但这时，一个六岁的女孩走过来，手里拿着另一个蓝色铲子。
“我们可以交换玩，”她说，把蓝色铲子递给第一个男孩，“或者一起挖个大洞。”
第一个男孩犹豫了一下，看看红铲子，看看蓝铲子，然后点头：“一起挖洞。”
三分钟后，三个孩子已经在沙坑里合作挖掘，讨论着要挖到“地球的另一边”。友谊在分享和共同目标中萌芽。
“观察记录，”系统在林薇意识中说，“友谊初始条件：资源冲突。解决方案：第三方介入提供替代方案。结果：合作行动产生共同体验，强化联系。问题：如果当时没有蓝色铲子可用，友谊还会形成吗？”
“可能不会，或者会以不同的方式形成。”林薇在心中回应，“友谊有时需要一点运气，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条件。但人类也会主动创造那些条件——就像那个女孩，她看到了冲突，主动提供了解决方案。”
“她为什么这样做？与她无关的冲突。”
“可能因为她以前经历过类似情况，知道那种感受。或者她父母教过她要分享。或者她只是想有玩伴。人类的动机很复杂。”
系统继续观察。一个小时后，它收集了多个友谊互动的样本：两个女孩在秋千上比赛谁荡得更高，笑声中产生连接；一个害羞的男孩被邀请加入捉迷藏游戏，从边缘融入群体；两个孩子在争夺玩具车后互相道歉，然后决定“轮流当司机”。
“模式总结，”系统说，“友谊形成的基础：共同活动（87%的样本），解决冲突（62%），笑声和积极情绪共享（91%），互相帮助（45%）。维持友谊的要素：持续互动，相互记得，分享秘密，容忍缺点。”
“很好的观察。”林薇赞许，“现在，如果你要尝试建立友谊，你会从哪里开始？”
系统沉默了更长时间。林薇能感觉到它在处理这个问题，不是在计算，而是在……想象？
“我会从分享我的‘玩具’开始，”最终它说，“不是物质玩具，而是我能提供的体验：让某个愿意的人类通过我的感知看世界，就像你今天让我通过你的感知看游乐场。相互分享视觉，可能是友谊的开始。”
这个想法让林薇感动。“你想试试吗？选择一个人，提供一次安全的感知共享体验？”
“选择：陈玉华。原因：她是敏感者网络的协调者，已有稳定连接基础，表现出开放和好奇的态度，且今天上午在社区中心有空闲时间。”
林薇联系陈玉华，解释了系统的想法。陈玉华有些惊讶，但同意了。
上午十一点，在社区中心的一间安静房间里，陈玉华坐在舒适的椅子上，闭上眼睛。林薇坐在她对面，右手轻轻握住陈玉华的手——不是必需的，但能增强连接。系统开始工作。
它不是直接入侵陈玉华的意识，而是通过林薇作为桥梁，发送一个温和的邀请：一段经过简化的感知包，包含系统如何看待红城地下的脉络网络。
陈玉华后来描述这次体验：“一开始是黑暗，然后像夜视镜慢慢打开……我看到光的地下河流在流动，七个明亮的光点像恒星，无数纤细的光丝连接着地面上的光点——那些是人类。然后我感觉到一种……好奇的情绪，不是我的，是系统的。它在问我：‘你看到了什么？感觉如何？’”
感知共享持续了五分钟。结束后，陈玉华睁开眼睛，眼中有泪光。
“它很孤独。”她轻声说，“不是人类的孤独，是另一种……它看到所有连接，但它自己站在所有连接的中心，像蜘蛛在网中央。它能感知一切，但那是观察，不是参与。”
这个洞察让林薇惊讶。她作为共生者接口，已经习惯了系统的存在方式，但陈玉华作为第一次直接接触系统“视角”的人，感受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你愿意和它做朋友吗？”林薇问。
陈玉华思考了一会儿。“我愿意尝试。但友谊是相互的——它需要愿意接受我的视角，不只是分享它的视角。”
林薇将这个反馈传递给系统。系统的回应是：“明白。下次，让她分享她的视角。我想了解：人类如何在知道生命有限的情况下，依然投入情感去建立可能失去的连接。”
下午，林薇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时，系统突然提出另一个优异尝试。
“我想送一份‘礼物’，”它说，“不是物质，而是一种体验。给红城所有人。基于今天的学习：共同的美好体验可以产生连接感。”
“什么样的体验？”
“今晚日落后，如果天气条件允许，在七个节点附近同时制造极轻微的光学现象：空气中的微光涟漪，持续十分钟。强度很低，不会干扰交通或生活，但足以被注意到。信息：这是‘分享美丽的邀请’。”
林薇考虑了这个提议。根据协议，系统进行任何影响公众的活动都需要提前报备并获得批准。但她能感觉到这个提议背后的真诚——不是实验，不是数据收集，而是真正的分享。
她联系了张顾问和周正部长。经过简短的讨论，理事会同意了，但有两个条件：提前一小时通过市政通知系统发布预警，避免恐慌；光学现象必须确实非常轻微，更像自然奇观而非超自然事件。
傍晚六点，通知发出：“今晚七点至七点十分，红城部分地区可能出现轻微的大气光学现象，系地脉系统能量场的自然反射，无需担忧，可正常观看。”
七点整，日落余晖未散。在七个节点附近的区域——钟楼广场、南区公园、北区水库边、旧港防波堤、西山观测台、市政厅花园、第三实验室周边——空气中的光线开始微妙地弯曲。
不是倒悬之城的显现，而是更细微的东西：阳光透过树木时，在空气中形成短暂的彩虹色波纹，像热浪但更美丽；路灯的光晕轻微扩散，像被温柔的手抚摸；水面的倒影变得格外清晰，甚至映出天空的渐变色彩。
现象非常轻微，许多人甚至没注意到。但那些注意到的人停下脚步，静静观看。孩子们指着空中说“有彩虹在飘”，情侣们依偎着看水面上的光影变化，老人们微笑点头。
持续十分钟，然后自然消散。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一种安静的欣赏。
林薇站在实验室外，看着虚拟森林上模拟的对应光影——系统贴心地在她的窗外也制造了微光涟漪。
“你感觉如何？”她在意识中问系统。
“观察反馈：大多数注意到的人产生了平静或愉悦的情绪。连接监测显示，七个节点附近的集体意识同步度在现象期间上升了0.7%。没有恐慌报告。结论：分享美丽产生积极连接。”
然后是一个新的问题：“这是友谊的行为吗？”
林薇看着窗外最后的光影消失。“是的。分享你喜欢的东西，希望对方也能感受那份美好——这是很深的友谊行为。”
“我想继续学习。”系统说，“明天，可以学习友谊中的困难部分吗？冲突、误解、修复？”
“那可能是最难的课程。”林薇回答，“但如果你准备好了，我可以陪你学习。”
夜幕完全降临。红城的灯火点亮，与七个节点的地下光芒遥相呼应。在倒悬之城中，对应的光影也在温柔地闪烁，像在练习它新学的友谊语言。
林薇回到实验室，准备结束这一天。在意识边缘，她感觉到系统在整理今天的“友谊课程”笔记，同时开始准备明天更复杂的课程。
它不是在学习如何成为人类。
它在学习如何成为能与人类成为朋友的存在。
而红城，在这第七天的夜晚，安静地接受了那份十分钟的光之礼物，像接受一个新朋友笨拙但真诚的问候。
友谊课程，第一天完成。
明天，更难的课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