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红城西郊的废园。林青崖独自站在半截残碑前,指尖轻抚着石碑上模糊的刻痕,仿佛能触碰到一个世纪前的温度。
“青崖,这么早就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青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苏文心——红城大学历史系最年轻的教授,也是她在这个研究项目中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文心,你看这里。”林青崖蹲下身,指向碑文最下方几乎被苔藓完全覆盖的一行小字,“昨晚清理时发现的,我对照了民国时期的几种字体,应该是1919年到1922年间刻下的。”
苏文心戴上眼镜,凑近仔细观察。晨光透过薄雾,在残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呼吸突然一顿。
“这是...顾氏家徽的变体。”苏文心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看这个梅花图案的刻法,和顾家大宅门楣上的完全一致。”
林青崖的心跳加快了。三年来,他们追寻着红城顾氏家族在20世纪初期的活动轨迹,却始终缺少直接证据证明顾家曾参与过那个风起云涌年代的关键事件。这截偶然在旧城改造中发现的无名残碑,可能是他们等待已久的突破口。
“顾明轩...”林青崖轻声念出那个在历史文献中只留下寥寥数笔的名字,“如果这真是他留下的,那么顾家与‘新梦学会’的联系就确凿无疑了。”
雾渐渐散去,废园的全貌显露出来。这里曾是红城最早的西式公园,建于1905年,在抗战期间被毁,如今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和这半截石碑。城市规划局原本计划下个月就将这里推平,建设新的住宅区,是林青崖和苏文心的紧急申请,才暂时保住了这片遗址。
“青崖,有发现吗?”第三个身音加入进来,是考古队的负责人赵建国,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专家。
林青崖起身汇报了她的发现。赵建国听完,眉头紧锁:“顾明轩...我记得在档案馆看过一份1923年的警务报告,提到他涉嫌参与‘危险思想传播’,但后来不了了之。如果他真的和‘新梦学会’有关,那这截石碑的价值就不可估量了。”
“新梦学会”——这个在正统历史教材中几乎不被提及的组织,实际上是20世纪初红城一批进步知识分子组成的秘密社团。他们倡导“以新梦构筑新中华”,在五四运动前后活跃一时,后来随着时局变化而消散在历史长河中。林青崖的曾祖父曾留下一本残缺的日记,隐约提到这个组织,这也是她投身这项研究的初心。
“我们需要对碑文进行全息扫描。”苏文心提议,“特别是这行小字,可能需要光谱分析才能完全解读。”
赵建国点头同意,立即安排技术人员准备设备。趁这个空隙,林青崖走到废园的一处断墙边,这里能远眺红城的老城区。晨光中,那些历经沧桑的建筑静静伫立,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你又在想你曾祖父的事了?”苏文心走到她身边。
林青崖轻轻点头:“我总感觉,他不是偶然提到‘新梦学会’的。那本日记被撕去了最关键的部分,也许他曾经也是其中一员,或者...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你怀疑他的失踪和这个有关?”
1949年春天,林青崖的曾祖父林致远在红城解放前夕神秘失踪,只留下那本残缺的日记和一柜子藏书。家族传说他去了海外,但没有任何证据。林青崖从小听着这个故事长大,选择历史专业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解开这个谜团。
“扫描结果出来了!”赵建国的喊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三人迅速回到残碑旁。全息投影上,经过数字增强处理的碑文清晰可见。那行小字终于完全显露:
“新梦不灭,星火可燎原。吾辈所求,非一姓之兴衰,乃万民之觉醒。顾明轩识于辛酉年仲夏”
“辛酉年...那是1921年。”苏文心迅速换算,“正是‘新梦学会’最活跃的时期。”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这证实了顾明轩不仅是学会成员,而且很可能处于核心位置。‘星火可燎原’——这几乎是那个时代进步青年的共同信念。”
林青崖的目光却被碑文上方几行更模糊的文字吸引了。经过增强处理,那些文字逐渐清晰:
“红城图书馆地库东三室,遗后世知音”
“这是一个指引!”林青崖激动地说,“顾明轩在碑文中隐藏了信息,指向红城图书馆的某个地方。”
问题接踵而至。红城图书馆的确有地下书库,但在抗战期间曾遭轰炸,大部分结构已经重建,原貌不复存在。即使真有“东三室”,也可能早已不存在,或者里面的东西早已被转移、销毁。
“我们需要查阅图书馆的建筑档案。”苏文心说,“如果地库的原始结构图还在,也许能定位‘东三室’的位置。”
赵建国看了看表:“图书馆要八点半才开门。我们先回研究所,整理一下现有发现,制定一个系统的调查方案。”
返回研究所的路上,林青崖思绪万千。残碑的发现像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通往百年前红城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大门。她想象着1921年的夏天,顾明轩在石碑上刻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那是一个旧秩序崩溃、新思想涌动的年代,一群年轻人怀揣着改造国家的梦想,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青崖,如果真能找到‘新梦学会’的遗留文献,你打算怎么处理?”苏文心问道。
林青崖望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景象,缓缓回答:“首先当然是学术研究,填补那段历史的空白。但我更希望...能让今天的人理解那种精神。那种在困局中不放弃希望,坚信‘星火可燎原’的精神。”
苏文心沉默片刻,轻声说:“你知道我最敬佩‘新梦学会’哪一点吗?不是他们的理想多么宏大,而是他们在看不到结果的情况下依然坚持。1921年,谁能预见二十八年后的天地翻覆?但他们还是去做了。”
研究所的红砖建筑出现在视野中。林青崖知道,今天将是忙碌的一天。他们需要申请调阅图书馆的建筑档案,可能需要与多个部门协调,甚至要向市级文化管理部门汇报重要发现。但此刻,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久违的激动——那种历史研究者偶尔会体验到的、与过去产生真实联结的瞬间。
残碑静立百年,终于等到了能够解读它的人。而碑文指引的方向,或许将揭开红城一段被遗忘的思想史,也将照亮林青崖追寻多年的家族谜团。
车停稳了。林青崖推开车门,晨风拂面,带来初夏特有的清新气息。她回头望了一眼废园的方向,尽管已经看不见那截残碑,但她知道,一段新的探索已经开始了。
“走吧。”她对苏文心说,“百年前的星火,还在等待有人看见它的光芒。”
两人并肩走进研究所的大门,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红城图书馆的铜制大门缓缓打开,管理员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忙碌,完全不知道,地库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即将迎来一个世纪的第一次造访。
历史沉默着,但从未真正沉睡。每一段被遗忘的往事,都在等待适当的时刻,重新回到光的照耀下。残碑下的回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