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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向西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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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林青崖向红城大学申请了为期一个月的学术考察。名义上是“西北地区近代知识分子流散史研究”,实际目的很明确——寻找林致远在甘肃的踪迹。

出发前一周,她几乎泡在市档案馆和图书馆里,查阅所有与1950年代“干部休养所”、“安置点”有关的资料。那是一个特殊时期的特殊现象:一些因各种原因不便留在原岗位的人员,被“安置”到相对偏远的地区,名义上是休养或学习,实际上是某种形式的软禁。

“红星街37号转”——这个地址在1950年代的兰州确实存在,是当时某部门的信件中转站。但六十年过去,原建筑早已拆除,相关档案也残缺不全。

苏文心利用历史地理信息系统,比对林致远照片中的地貌特征。“河西走廊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绵延近千公里。但从植被和地形看,照片中的地点更接近走廊中部,张掖、酒泉一带的可能性较大。”

他们进一步缩小范围:1950年代,河西走廊地区有三个主要的“干部休养所”,分别位于张掖、酒泉和武威。其中,张掖的那个规模最大,也最符合照片中“土房、荒原、远山”的特征。

“还有一个线索,”林青崖指着照片中土房窗户上的模糊人影,“如果是休养所,应该不止林致远一个人。可能会有其他被安置者,也可能有管理人员。”

她联系了兰州大学历史系的朋友,希望能找到更详细的信息。得到的回复是:甘肃省档案馆确实有部分相关档案,但查阅手续复杂,且许多内容可能仍属敏感范围。

“我们只能实地走访了,”林青崖决定,“先从张掖开始。”

出发前一天晚上,沈慎之再次来访,带来一个旧笔记本。“这是我父亲1962年的工作笔记,里面有他当年私下调查的记录。”

笔记本中记载,沈云帆在1957年曾试图通过关系打听林致远的下落,得到的信息是:“林在某休养所,生活尚可,但不得与外界自由联系。1960年后情况不明。”

更关键的是,笔记中提到一个名字:王守仁,原张掖某休养所的医务室工作人员,1962年退休后回到兰州。

“如果这位王守仁先生还健在,现在已经九十多岁了。”苏文心计算着。

“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试试。”林青崖已经买好了第二天飞往兰州的机票。

六月的清晨,红城机场候机厅里,林青崖和苏文心检查着随身行李:笔记本电脑、相机、录音设备、档案复印件,还有那封1955年的信和照片。

“紧张吗?”苏文心问。

林青崖点点头,又摇摇头:“更像是一种...使命感。七十年前,曾祖父向西而去,不是流放,而是一种选择。现在,我沿着他的足迹向西,是为了理解那个选择。”

飞机冲上云霄,红城的轮廓在舷窗外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林青崖靠窗坐着,手中握着那枚怀表——它一直在走动,像一颗穿越时间的心脏。

抵达兰州已是中午。这座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在六月阳光中显得干燥而明亮。他们没有停留,直接转乘高铁前往张掖。

河西走廊的景色在车窗外展开:无尽的戈壁、偶尔出现的绿洲、远处连绵的祁连山雪峰。这片土地见证过丝绸之路的繁华,也承载着无数个人的悲欢离合。林青崖望着窗外,想象着曾祖父当年看到的景象——也许是一样的戈壁,一样的远山,只是交通工具不同,心境更不同。

下午四点,高铁抵达张掖。这座以丹霞地貌闻名的城市在夕阳中呈现出温暖的金红色。他们在老城区的一家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人,听说他们是来做历史研究的,主动提供帮助。

“干部休养所?老张掖人可能知道,”老板思索着,“不过那个地方早就没了。我听说后来改建成疗养院,再后来疗养院也关了,现在那片地可能都开发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前往市档案馆。工作人员听说他们的来意后,面露难色:“1950年代的休养所档案...属于特殊时期材料,查阅需要特别审批。”

“大概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而且不一定能批下来。”

时间紧迫,林青崖决定双管齐下:苏文心留在张掖继续申请查阅档案,她则按照沈慎之提供的线索,前往兰州寻找王守仁。

回到兰州后,林青崖通过公安系统的朋友(也是历史爱好者)查询,得知王守仁确实还健在,已经九十三岁,住在兰州某养老院。

“老人家身体不太好,听力差,记忆力也衰退了,”朋友提醒,“不一定能提供有用信息。”

“我还是想试试。”

养老院位于黄河北岸,环境清幽。王守仁老人坐在轮椅里,在院子里晒太阳。护工介绍后,老人眯起眼睛打量林青崖,用浓重的西北口音问:“你找谁?”

林青崖蹲下身,提高声音:“王爷爷,我想问问1950年代张掖干部休养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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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休养所...我在那里工作过,十年。”

“您记得那里住过一位叫林致远的先生吗?南方人,知识分子,1950年左右被安置过去的。”

王守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林...林先生?戴眼镜,说话温和,喜欢看书?”

“对!就是他!”林青崖的心跳加速。

老人慢慢回忆:“林先生...是个好人。从不抱怨,每天看书、写字。有时候帮所里做点文字工作...他字写得好。”

“他在那里住了多久?”

“我1953年调到休养所工作时,他已经在那边了。住了...很多年。后来我1962年退休时,他还在。”

“那之后呢?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王守仁摇摇头:“我退休就回兰州了。听说...听说1966年后,休养所解散了,里面的人有的转走,有的...不知道了。”

林青崖感到一阵失望,但还是继续问:“休养所具体在张掖什么地方?现在还能找到遗址吗?”

“城外,往祁连山方向,靠近石岗墩。以前有个农场,休养所就在农场旁边。现在...可能都变了。”

石岗墩——林青崖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件事,”王守仁忽然想起什么,“林先生有个习惯,每年春天,会在院子里种一棵树。他说...说每棵树都是个念想。”

“他种了什么树?”

“白杨。他说白杨能在戈壁里活下来,像人一样坚强。”

离开养老院时,林青崖心情复杂。她得到了一些信息,但最关键的部分——林致远最终的去向——依然是个谜。1966年,休养所解散,那时林致远已经六十七岁。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在动荡年代会被转移到哪里?

当天晚上,苏文心从张掖打来电话:“档案申请被驳回了,说涉及个人**。但我找到了石岗墩那个地方,问了一些老居民。”

“有什么发现?”

“休养所遗址确实还在,但已经荒废多年。附近的老人说,那里1967年后就没人住了,房子渐渐倒塌。不过...”苏文心顿了顿,“有人说,休养所解散后,有些年纪大、没地方去的人,被转移到了附近的一个农场,叫‘红星农场’。”

红星农场——这个名字让林青崖想起了信封上的“红星街37号”。

“我查了一下,红星农场在酒泉和金塔之间,靠近内蒙古边境,现在已经废弃了。当地人说,那个农场1960年代到1970年代确实接收过一些‘特殊人员’,后来1980年代初解散。”

“我们明天去那里。”林青崖立即决定。

又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从兰州到酒泉,再从酒泉到那个偏僻的农场旧址。六月的河西走廊,白天酷热,夜晚凉爽。一路上,林青崖看到许多防风林——正是王守仁说的白杨树,笔直地立在戈壁边缘,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

红星农场的遗址比想象中更荒凉。几排土房已经大半坍塌,院子里长满骆驼刺和芨芨草。远处的祁连山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天空蓝得刺眼。

林青崖和苏文心在废墟中仔细寻找。大多数房屋已空无一物,只有风吹过时的呜咽声。在一间相对完好的土房里,他们发现了一些痕迹:墙上有模糊的粉笔字迹,似乎是诗词摘抄;角落里有一个简陋的书架,已经倒塌;最令人惊讶的是,在屋后的小院子里,有一棵枯死的白杨树。

“这棵树...”林青崖抚摸树干,树皮粗糙,树干有碗口粗,如果还活着,应该有三四十年的树龄了。

她在树根周围仔细查看,发现树下有一块石板。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小坑,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已经锈迹斑斑。

盒子没有上锁,里面是一叠用塑料布包裹的纸张。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信纸,上面是林致远熟悉的笔迹:

“1978年秋。

农场将散,吾辈老矣,不知归处。

在此二十八年,戈壁风沙未改容颜,然世事变幻,恍如隔世。

所种白杨已成林,可防风沙,可荫后人,足矣。

若有后来者见此,请知:林致远一生,无愧于心。

新梦未竟,然星火已传。

勿念。”

下面还有几页纸,是林致远在农场期间写的诗歌和随笔片段,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记录着时间的流逝。最后一篇写于1981年,只有一句话:

“今日得通知,可返故里。然故里何在?亲安在?”

1981年——那是改革开放后,许多历史遗留问题开始解决的年代。

“他1981年获得了返回许可,”苏文心轻声说,“但他没有回红城。”

林青崖继续翻找,在盒子底部找到一张1982年的汇款单复印件,收款人是“红城市社会福利院”,汇款人署名“林致远”,地址是“甘肃省酒泉市...”。

“他还在酒泉,至少1982年还在,”林青崖的声音有些颤抖,“而且他在给红城的社会福利院汇款...他在帮助别人。”

夕阳西下,将废墟染成金红色。风从戈壁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那棵枯死的白杨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漫长的故事。

林青崖站在树下,闭上眼睛。她仿佛看到曾祖父在这里的身影:一个清瘦的老人,在戈壁边缘种下白杨,在土屋里读书写字,在漫长的夜晚望着星空,思考着七十年前那个春天做出的选择。

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承担,选择了在边缘处守护他认为重要的东西——档案、真相、他人的安全。而他自己的故事,却被埋藏在这片戈壁的风沙中,一埋就是半个世纪。

但正如他所说:白杨已成林,可防风沙,可荫后人。

星火已传。

林青崖睁开眼睛,目光坚定。她将铁盒里的材料小心收好,向那棵枯死的白杨树深深鞠了一躬。

“曾祖父,”她轻声说,“我找到您了。现在,我要带您的故事回家。”

向西的列车将再次启动,但这一次,是回家的方向。带着一个被埋藏的故事,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一个等待了太久太久的答案。

戈壁的风还在吹,祁连山的雪峰在夕阳中闪耀。而历史的追寻者,已经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不是简单的答案,而是一份沉重的理解,一份跨越时间的敬意,以及一个需要被讲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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