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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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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惊蛰。春雷未至,但大地已经苏醒。红城大学历史系前的花坛里,去年秋天种下的球根植物已经破土而出,嫩绿的芽尖上挂着晶莹的晨露。

林青崖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张新的值班表。从本学期开始,“新梦数字人文实验室”正式纳入历史系教学体系,由年轻教师徐明主要负责。林青崖的名字还在导师名单上,但已经转为顾问角色——这是她主动提出的安排。

“该让年轻人挑大梁了,”她在系务会议上说,“新梦研究应该代代相传,而不是绑在一个人身上。”

徐明起初有些犹豫:“林教授,我怕自己经验不足,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祖父保存笔记六十八年,就是为了这一天,”林青崖鼓励他,“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有整个网络支持你。我相信你,也相信这个团队。”

交接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实验室的管理、网络的维护、项目的协调...徐明很快上手,几个研究生助理也积极配合。林青崖每天仍会去实验室看看,但更多的是观察和倾听,而不是指导和决定。

这天上午,她正在办公室备课——新学期她将开设一门新课《历史研究的公共维度》,探讨历史学如何与社会互动。敲门声响起,是周雨晴。

“林教授,有空吗?”这个曾经在“青少年历史探索者”计划中表现突出的女生,现在已经是大一新生,选择了历史专业。

“当然,进来吧。”林青崖示意她坐下,“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很好,”周雨晴眼睛发亮,“特别是听了您的《新梦与它的时代》讲座后,我更确定选历史是对的。但是...”她顿了顿,“我有个困惑。”

“说说看。”

“我在想,新梦研究已经做了这么多,出版了书,建立了网络,影响了教育...那我们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历史研究总是要有新发现、新突破,可如果都发现了,都研究了,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林青崖微笑。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很多次。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花坛里那些破土而出的新芽。

“你看那些植物,”她说,“它们从球根里生长出来,开花,结果,然后枯萎。但它们的种子会落进泥土,等待下一个春天。历史研究也是这样——不是线性前进的,而是循环更新的。”

她转回身,看着周雨晴困惑的表情:“新梦研究的第一阶段,主要是发现和还原:发现了被埋藏的档案,还原了被遗忘的历史。但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第二阶段——也就是现在开始的阶段——是解读和应用:这些历史对我们今天意味着什么?能教给我们什么?如何转化为教育资源、文化资源、思想资源?”

“就像那些球根植物,”周雨晴若有所思,“开花结果不是结束,传播种子才是延续。”

“对,”林青崖点头,“而且每一代人的解读都会不同,因为每一代人面临的问题不同,需要的智慧也不同。顾明轩在1920年代面临的问题,和我们在2020年代面临的问题,表面不同,但深层相似:都是关于如何在变化中找到方向,在复杂中保持清醒,在困难中坚持理想。”

周雨晴的眼睛亮起来:“所以历史研究永远不会‘完成’,因为每个时代都需要重新解读历史,从中获得新的启示。”

“正是如此,”林青崖坐回桌前,“而且这不只是专业历史学家的工作。你看‘新梦研究网络’里,有多少是非专业人士?退休教师、社区工作者、中学生、普通市民...每个人都可以从历史中获得自己的理解,作出自己的应用。这才是历史真正的生命力——不是锁在象牙塔里,而是活在人们心中。”

谈话被敲门声打断。徐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林教授,市档案馆刚发来合作邀请,希望我们帮助整理和数字化一批1950年代的民间社团档案,其中可能有新梦相关材料。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让本科生参与,作为实践课程。”

“很好的想法,”林青崖赞许地说,“你来负责这个项目,我可以做顾问。让学生们实际接触原始档案,比课堂上讲多少理论都管用。”

徐明离开后,周雨晴说:“徐老师看起来已经很有信心了。”

“他本来就很有能力,只是需要机会和信任,”林青崖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需要土壤才能生长,需要空间才能伸展。新梦研究提供了这样的土壤和空间,现在该让更多种子在这里发芽了。”

下午,林青崖去实验室参加一个学生讨论会。这是徐明组织的“历史研究方法工作坊”,参与者有历史系的学生,也有其他专业但对历史感兴趣的同学。今天的主题是“多元证据的交叉验证”。

一个学生正在分享他的家族史研究:“我爷爷是退休工人,他记忆中的1958年和官方记载很不一样。我开始很困惑,后来明白,个人记忆和官方记录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就像拼图的不同部分,合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图景。”

另一个学生展示了她对红城老建筑的研究:“我对比了1920年代的地图、老照片、和现在的实地考察,发现有些建筑虽然外观变了,但结构还在;有些街道名字改了,但走向没变。历史就像地层,一层覆盖一层,但痕迹还在。”

徐明引导讨论:“这些方法,其实在新梦研究中都用到过。口述历史、档案研究、实地考察、跨文本比对...关键是,不要只依赖单一来源,要让不同证据对话。”

林青崖坐在后排,静静听着。这些年轻人可能不知道,他们使用的方法论,正是这一年多来新梦团队摸索出来的;他们面对的困惑,正是团队成员曾经面对过的;他们获得的启发,正是这个研究希望传递的。

讨论会结束后,徐明走过来:“林教授,您觉得今天怎么样?”

“很好,”林青崖真诚地说,“学生们在思考,在探索,在形成自己的研究方法。这比任何具体发现都重要。”

“有时我还是会担心,”徐明坦言,“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您的信任,也辜负了我祖父的期望。”

“你祖父保存笔记,不是期望你复制他的工作,而是期望你找到自己的路,”林青崖说,“新梦研究也不是要变成僵化的范式,而是提供一种可能性——历史可以这样做,可以这样与人相关,可以这样产生意义。你们现在做的,正是让这种可能性继续生长、变异、适应新的环境。”

离开实验室时,夕阳西下。林青崖再次经过那个花坛,嫩芽在晚霞中显得格外鲜亮。她蹲下身,轻轻触摸那些柔弱的绿芽。冰冷湿润的泥土沾在指尖。

春泥护花,不只是提供养分,更是提供生长的可能。而她的角色,正在从种花人,转变为护泥人——为更多种子的生长提供土壤,然后退后,看着它们以自己的方式破土而出,向着自己的阳光伸展。

历史研究永远不会“完成”,因为每个时代都需要重新解读;传承永远不会“结束”,因为每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探索永远不会“停止”,因为问题永远比答案多。

而春泥的意义,不在于自己开出什么花,而在于让花有开放的可能。

林青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前方,教学楼里灯火通明,夜晚的课程即将开始。年轻人们带着问题走进教室,带着思考走出教室——这就是传承,这就是生长,这就是历史最鲜活的样子。

新梦未竟,春泥常在。而每一捧泥土,都在等待种子;每一粒种子,都在等待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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