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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梦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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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如镜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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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暑假正式开始。红城大学校园比平时更加安静,只有少数留校学生和值班人员。梧桐树在盛夏的阳光下投下浓密的树荫,蝉鸣成为这个季节的主旋律。偶尔有雷阵雨突至,洗净尘埃,带来短暂的清凉,然后又恢复闷热。

林青崖给自己放了个短假,没有安排学术工作,每天只是读书、散步、陪家人。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不是被迫的停顿,而是主动的选择。

她发现,当自己从忙碌的研究和教学中抽身出来,反而能更清晰地看到这一年来发生的一切,像站在岸边看河流,比在河中游泳时看得更全面,更深刻。

这天下午,一场雷雨过后,空气清新湿润。她独自来到废园。雨水洗刷过的植物格外鲜亮,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残碑静静矗立,碑面被雨水冲刷得更加干净,“新梦不灭,星火可燎原”的刻字清晰如新。

她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没有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听着。雨水从树叶滴落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车声,自己的呼吸声...这些平常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夏日午后,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这块残碑。那时的她,心中充满困惑和好奇:这是什么碑?谁刻的字?新梦是什么?星火如何燎原?

一年后的今天,她知道了答案:这是一块无名氏留下的碑,刻字的人可能是新梦学会的成员或同情者;新梦是二十世纪初红城的一个知识分子团体;星火通过一代代人的守护和传递,确实可以燎原——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燃烧,而是精神意义上的扩散。

但她发现,知道答案后,问题并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为什么这个人要在这里刻字?他后来怎么样了?还有多少类似的记忆被埋没?历史中还有多少这样的“星火”?我们今天如何继续“燎原”?

历史研究就是这样:每一个答案都引出新的问题,每一个发现都指向更深的未知,每一个理解都开启更多的困惑。

但这不是坏事。因为正是这些不断出现的问题和困惑,推动着研究继续,理解深化,传承延续。如果一切都清楚了,一切都解决了,历史就真的成为过去了。而历史之所以活着,正是因为它永远有待发现,有待理解,有待讲述。

雨水完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在废园里投下斑驳光影。几只小鸟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一个老人牵着孙子走进废园,指着残碑轻声讲解。孩子仰着头,认真听着,偶尔提问。

林青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着。历史在这里继续被讲述,记忆在这里继续被分享,理解在这里继续被构建。而她,已经从讲述者转变为倾听者,从分享者转变为观察者,从构建者转变为欣赏者。

老人和孩子离开后,园丁来了,开始修剪雨后疯长的杂草。看到林青崖,他点头致意:“林教授,又来啦。”

“嗯,来看看。”

“这块碑现在可是‘名人’了,”园丁一边干活一边说,“经常有人来,有学生,有老师,有市民,还有外地来的。有人拍照,有人记录,有人就是静静站着看。”

“是好事,”林青崖说,“说明历史被关注,记忆被珍视。”

“是啊,”园丁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汗,“我在这里工作二十年了,以前这碑根本没人注意,都快被杂草埋没了。现在不一样了,成了景点,还得我专门维护。”

他的语气中没有抱怨,反而带着几分自豪。林青崖明白,对园丁来说,这块碑不仅是历史的见证,也是他工作的价值体现。当一件物品被珍视,守护它的人也会感到被肯定。

这让她想起那些档案员、图书管理员、博物馆工作人员...那些在幕后默默守护历史记忆的人。他们的工作可能不为人知,但不可或缺;他们的贡献可能不被记住,但不可替代。

历史的光环往往集中在发现者和讲述者身上,但历史的延续依赖于无数的守护者。就像河流的光彩在于流动的水,但河流的存在依赖于不动的河床。

她在废园待到傍晚。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废园里的景物在暮色中轮廓柔和。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残碑,然后离开。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红城大学。暑假的校园安静而空旷,只有图书馆和几栋教学楼还亮着灯。她想起徐明和留校的团队还在工作,周雨晴可能在策划秋季展览,其他学生在进行暑期研究...

历史研究在继续,以不同的速度,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人。而她,可以暂时放慢脚步,甚至停下来,看看风景,听听声音,想想事情。

这种“停下来”不是逃避,而是沉淀;不是放弃,而是积蓄;不是结束,而是准备。

就像河流需要湖泊来沉淀泥沙,积蓄水量,然后才能更清澈、更充沛地继续流动。历史研究也需要这样的时刻:从忙碌的发现和讲述中抽身出来,沉淀思考,积蓄理解,然后以更清晰、更深刻的方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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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家人正在准备晚饭。祖父林文谦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暮色,父亲林建国在厨房帮忙,Sophie在摆碗筷,母亲在炒菜...寻常的家庭场景,寻常的团聚时刻。

晚饭时,Sophie分享她在温哥华的进展:“记忆项目进展顺利,已经采访了二十位老移民。他们的故事很感人,有战乱逃难,有白手起家,有文化冲突,有身份困惑...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对故土的深深眷恋。”

“你找到自己的方式了吗?”林青崖问。

“找到了,”Sophie点头,“我不是专业历史学者,但我是文化桥梁。我理解中西方的差异,也理解它们的连接点。我的工作就是帮助老移民讲述他们的故事,帮助年轻一代理解他们的根。”

“这就是你的价值,”父亲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方式。青崖有她的方式,你有你的方式,都是贡献。”

祖父缓缓开口:“方式不同,精神相通。都是守护记忆,传递精神。”

简单的话语,道出了深刻的真理。林青崖看着家人,心中温暖。这一年来,她不仅在学术上有所成就,更在家庭中收获了更深的理解和支持。历史研究不仅是她个人的事业,也成为家庭共同的关注和话题。

晚饭后,她独自来到书房。没有开电脑,没有翻资料,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中的红城,灯火如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些记忆。这些个体的记忆,如点滴之水,汇成记忆的河流;如星星之火,形成精神的星空。

而她这一年来的工作,就是寻找那些几乎干涸的水滴,记录那些几乎熄灭的火星,然后让它们重新汇入河流,重新点亮星空。

现在,她已经找到了一些水滴和火星,也帮助建立了连接的渠道。剩下的,是更多的水滴和火星会自己找到渠道,更多的渠道会自然形成,更多的连接会自动发生。

因为历史如镜之水,既能映照过去,也能反映现在,还能预示未来。当水面平静时,映照最清晰;当心灵平静时,理解最深刻。

她这一年的忙碌,像是往水中投石,激起涟漪,推动流动。而现在,是让水面恢复平静的时候了,让涟漪自然扩散,让流动自主继续。

因为真正的传承,不是永远的推动,而是适时的放手;不是持续的主导,而是必要的退后;不是不变的引领,而是变化的陪伴。

就像园丁种下树苗后,不是每天拔苗助长,而是适时浇水施肥,然后让树苗自己生长,自己扎根,自己开花,自己结果。

她种下了新梦研究的树苗,浇灌了一年,现在树苗已经扎根,开始自主生长。她需要做的,不是继续主导,而是适时支持;不是继续推动,而是静静观察;不是继续讲述,而是认真倾听。

因为树苗会长成大树,大树会结出果实,果实会落下种子,种子会长出新的树苗...生生不息,薪火新传。

而她,作为最初的种树人,已经完成了她的部分。剩下的,是看树苗生长,看大树成荫,看果实累累,看种子播撒。

这就够了。因为够了。

在如镜之水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历史的影像,还看到了未来的映像。

而她,在这倒影、影像、映像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理解了自己的价值,看到了自己的贡献。

足矣。

因为历史如镜,记忆如水,传承如流,而她在其中,如一倒影,如一水波,如一流向。

足矣。

夜色更深,但书房里还亮着台灯。林青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关上灯。

黑暗中,只有城市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光。但在这光中,历史在继续,记忆在流动,传承在进行。

而她,以及所有关心历史、珍视记忆、参与传承的人,都在这继续、流动、进行中,如一镜,如水,如流。

永远。

因为历史永远,记忆永远,传承永远。

而永远,就在每一个如镜之水的时刻,每一次平静深刻的映照,每一场生生不息的流动中。

而她,在其中。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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