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在一次针对某个小分销商的审讯中到来。那个贩子在濒死前,为了换取一个痛快,吐露了一个关键信息:每隔三天,会有一艘名为“飞鱼号”的快船,在午夜时分从城南某个废弃的小码头出发,沿珠江前往出海口方向的某个隐蔽岛屿,运送“新鲜药材”和接收“成品”。
“新鲜药材”很可能指的就是“墨粟”原料或“星髓”,而“成品”自然是“极乐散”!
终于摸到大鱼的踪迹了!
是夜,月黑风高。江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气息。
高堂岫美潜伏在废弃码头的芦苇丛中,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子时左右,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快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码头。几个黑影从船上跳下,与早已等候在码头上的几人低声交谈,开始搬运一些沉重的木箱。
就是现在!
高堂岫美估算着距离和风向,取出最后一个、也是威力最大的那个简易炸药包。她用火折子点燃引信,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飞鱼号”的船舱方向抛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江面!破碎的木片和惨叫声四处飞溅!
码头上的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炸懵了!但他们的反应极快,立刻拔出武器,向着炸药飞来的方向疯狂射击!
高堂岫美早已料到,在抛出炸药的瞬间便已翻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奋力向远处游去!
子弹噗噗地射入她身后的江水之中。
她潜在水下,拼命游动,直到肺都要炸开,才在远处另一片芦苇荡中悄悄冒头。
回头望去,“飞鱼号”已经燃起大火,缓缓下沉。码头上一片混乱。
成功了!她重创了他们的运输线!
然而,就在她稍微松一口气的时候,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
她猛地转头!
只见在她不远处的水面上,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漂来一艘小小的舢板。舢板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绸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脸上那张色彩斑斓、笑容诡异的小丑面具,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从地狱浮现的恶魔。
“酉九”!
他竟然一直潜伏在附近!或许,他早就料到了她会来!
他静静地“看”着水中的高堂岫美,没有立刻攻击,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高堂岫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冰冷的江水包裹着她,伤口在盐分刺激下剧痛无比。而最大的威胁,近在咫尺。
“药叉……”面具后的声音低沉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游戏,该结束了。”
他缓缓抬起手,手中握着的,不是刀枪,而是一支翠绿色的、仿佛是玉制成的短笛。
高堂岫美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守方人”笔记中提到的——“惑心梵音”!
笛声,即将响起。
冰冷的江水刺骨,远处“飞鱼号”燃烧的残骸将江面映照得忽明忽灭,跳跃的火光在那张诡异的小丑面具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更添十分鬼气。高堂岫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伤口在盐水的浸泡下传来钻心的剧痛,但比疼痛更甚的,是那种被天敌盯上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酉九”手中的翠玉短笛,缓缓凑近面具唇部的位置。
不能让他吹响!高堂岫美的直觉疯狂预警!“守方人”笔记中描述的、“惑心梵音”能瓦解意志、操控心神的恐怖效果绝非虚言!在水中,声音传播更佳,她无处可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几乎在“酉九”做出吹奏动作的同一瞬间,高堂岫美猛地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如同千斤坠般向江底沉去!同时,她将一直紧攥在手中的、那块“青石”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舢板的方向狠狠掷去!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这只是绝望下的本能反应——干扰他!哪怕只有一瞬!
石头破空飞出!
“酉九”似乎对她的垂死挣扎报以轻蔑,笛声已欲出口!
然而,就在那块看似普通的鹅卵石即将掠过舢板的刹那,“酉九”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石头,尤其是上面那个刻着的、代表“危险,速离”的简易图案时,他的动作……竟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那凝滞短暂得如同错觉,但确实存在!吹奏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高堂岫美已然沉入水下,拼命向远处黑暗的江心游去!冰冷的江水包裹着她,隔绝了大部分的声音,但她依然感到一股奇异、沉闷、仿佛能直接钻入脑髓的震动从身后传来!
是笛声!虽然被江水削弱,但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她气血翻涌,头晕目眩,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混乱恐怖的幻象——父亲临终前的眼睛、青石牺牲时的火光、明辰惊恐的脸、坪石矿坑里那些搏动的生物罐子……
她死死咬住舌尖,剧烈的疼痛和冰冷的江水刺激着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魔音!她不能回头,只能拼命向前游!游!
身后的笛声持续了片刻,似乎带着一丝恼怒,戛然而止。接着是重物入水的声音!
他追下来了!
高堂岫美魂飞魄散,将所有的潜力都压榨出来,不顾一切地潜游。幸运的是,珠江底水草茂盛,淤泥深厚,加上“飞鱼号”燃烧产生的混乱和漂浮物,极大地阻碍了追踪者的视线和速度。
她不知道游了多久,直到肺部的空气耗尽,眼前阵阵发黑,才在一个远离火光、看似是某处滩涂的地方挣扎着冒出头来。
剧烈地咳嗽,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她回头望去,远处只有微弱的光点,追兵似乎没有跟来,或者失去了她的踪迹。
她不敢停留,拖着疲惫不堪、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踉踉跄跄地爬上岸。这里似乎是城郊结合部的一片荒芜河滩,芦苇丛生,杳无人迹。
寒冷、疼痛、失血、还有那笛声带来的精神冲击,让她几乎崩溃。她找到一处茂密的芦苇荡,一头栽了进去,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高堂岫美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天光已经大亮,但被浓密的芦苇遮挡,只透下微弱的光斑。她浑身滚烫,伤口红肿发炎,显然已经发起高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她挣扎着坐起,检查身上的东西。万幸,贴身的油布包还在,解药瓷瓶、剩余的醒神草、定心玉璧碎片都完好无损。匕首也还在。
但她的身体状况极其糟糕,别说继续行动,能否活下去都是问题。
必须找到药品和食物,否则必死无疑。
她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重新包扎了伤口,勉强止住血。然后,她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拄着一把折断的芦苇杆,一步步向着可能有人的方向挪去。
走了不知多久,她终于看到了一条泥泞的小路。远处,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村落。
但她不敢贸然进村。现在的她,形如乞丐,满身血污,太容易引人注目和怀疑。
她在路边隐蔽处等待,直到看到一个背着柴刀、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年轻樵夫路过。
高堂岫美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大哥……行行好……”
那樵夫吓了一跳,警惕地看过来,见到高堂岫美的惨状,吓了一跳。
“俺……俺没钱……”樵夫下意识地道。
“咳咳……不要钱……”高堂岫美喘息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之前备下的银角子,“买点……金疮药……和吃的……别……别告诉别人……”
樵夫看着银角子,又看看高堂岫美凄惨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接过银子,快步向村子跑去。
高堂岫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怕樵夫去报官。但此刻,她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幸运的是,樵夫很快回来了,怀里揣着几个干粮馍馍和一小包药粉。
“……谢……谢谢……”岫美接过东西,低声道谢,立刻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狼吞虎咽地吃下干粮,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
“大妹子……你……你这是咋弄的?”樵夫好奇又害怕地问。
“遇……遇到水匪了……”岫美编了个理由,“船翻了……”
樵夫似信非信,但也没多问,只是道:“这世道不太平啊……前几天官差还在村里搜人呢,说是个女江洋大盗……俺看你不像……”
岫美心中一动:“官差……搜人?”
“是啊,凶得很哩……还贴了告示……”樵夫压低声音,“不过俺听说,城里好像更乱!昨晚江上好像还炸了条船,火光冲天的!今天一早,好多官兵往码头那边去了……”
高堂岫美默默听着,心中飞速盘算。看来她的行动确实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官方和非攻院都在全力搜捕她。广州城现在是回不去了。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并从长计议。
她问清了方向,知道这里离佛山镇不算太远。佛山工商繁盛,人员复杂,更容易隐藏。她谢过樵夫,再次踏入荒野,向着佛山方向艰难行去。
一路上,她昼伏夜出,挖野菜、喝溪水,小心地使用着所剩无几的药物。高烧反反复复,伤口时好时坏。有几次,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荒郊野岭。
但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对复仇的执念,她硬生生扛了过来。
七天后,当她终于看到佛山镇那连绵的屋舍和林立的烟囱时,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但眼神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
她在镇外找到一个废弃的砖窑,暂时安顿下来。靠着从镇上当掉一根银簪换来的钱,买了足够的药品和食物,开始系统地治疗和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