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医院后花园的银杏叶烫成了金红色，风一吹，碎金似的落了满地。
糖糖的小轮椅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裹着厚厚的羊绒毯子，小脸蛋被晒得暖融融的，原本苍白的脸色，终于透出了几分血色。只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却耷拉着，落在自己盖着毯子的腿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暖阿姨说，晒太阳补钙，腿腿就能快点好起来。”她小声嘀咕着，声音软软的，却没什么底气。
手术已经过去三天了，她的腿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厉叔叔找了好多好多医生，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叔叔阿姨，每天都来给她做检查，扎针，按摩，可她的腿，还是像两根不听话的小木棍，软软的，怎么也动不了。
她再也不能光着小脚丫，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追着那个会转圈的小黄鸭了。
再也不能扑到厉叔叔的怀里，让他把自己举得高高的，去够天花板上的气球了。
再也不能和苏暖阿姨一起，蹲在花园里，看蚂蚁搬家了。
一想到这些，糖糖的鼻子就酸酸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哭了的话，太阳公公会笑话你的。”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糖糖猛地转过头，看到推着另一辆轮椅的克隆体，正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
他穿着一身和厉墨琛一模一样的黑色风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和厉墨琛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死寂和疯狂，反而多了一丝淡淡的温度，像秋日的阳光，柔和得不像话。
倒计时停止之后，克隆体体内的高爆芯片和化学药剂，就被彻底拆除了。厉墨琛没有把他送走，也没有把他关起来，而是把他留在了医院里，和糖糖住同一层病房。
刚开始的时候，糖糖很怕他。怕他和厉叔叔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怕他眼底偶尔闪过的冷光。
可后来，她发现，这个“厉叔叔二号”，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他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边，给她讲那些关于星星和月亮的故事。
他会在苏暖阿姨忙着做饭的时候，偷偷给她塞一颗甜甜的草莓软糖。
他会在厉叔叔处理公司事务，没空陪她的时候，推着她的轮椅，在医院的后花园里散步。
糖糖偷偷问过苏暖阿姨，为什么这个“厉叔叔二号”，和厉叔叔长得一模一样。
苏暖阿姨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因为他是厉叔叔的……弟弟呀。”
弟弟。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克隆体推着轮椅，缓缓走到糖糖身边。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落在枝头的麻雀。他看着糖糖红红的眼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腿腿会好起来的。”他的声音，清冽如泉水，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厉墨琛说了，他会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治好你的腿。”
糖糖抬起头，看着他，小眉头皱了皱：“真的吗？”
克隆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真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坪。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子在放风筝。五颜六色的风筝，在湛蓝的天空里，飞得高高的，像一群自由的小鸟。
“等你的腿好了，我们也去放风筝。”克隆体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带你去最高的山坡上，放最大的风筝。”
糖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看着天上的风筝，小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好呀好呀！我要放一个小兔子形状的风筝！”
克隆体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眼底的温度，又浓了几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其实，他的腿，也没有完全恢复。
拆除芯片和化学药剂的时候，他的脊髓神经，也受到了轻微的损伤。虽然不像糖糖那样，完全失去了知觉，却也留下了后遗症。长时间走路，会疼得厉害。
所以，厉墨琛也给他准备了一辆轮椅。
一辆和糖糖的轮椅，一模一样的轮椅。
黑色的车架，白色的坐垫，轮子上，还贴着一只小小的卡通兔子贴纸。
是糖糖偷偷贴上去的。
她说：“这样，我们就是轮椅姐妹花啦！”
轮椅姐妹花。
克隆体想起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他推着糖糖的轮椅，缓缓朝着草坪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挺拔的身影，坐在两辆一模一样的轮椅上，在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慢慢前行。
风一吹，银杏叶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把金色的星星。
糖糖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克隆体侧着头，听着她软软的声音，偶尔应和一句。
阳光暖融融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病房里的苏暖，透过窗户，看到了这一幕。她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她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轻轻走下楼，想要叫他们回来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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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刚走到花园门口，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医院的门口。
车门打开，厉墨琛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英挺逼人。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履匆匆地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苏暖笑着迎了上去：“回来了？刚熬好的小米粥，要不要喝一碗？”
厉墨琛看到她，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干燥：“不用了，公司还有点事。我来看看糖糖和……他。”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克隆体的名字。
苏暖点了点头，指了指后花园的方向：“他们在那边，晒太阳呢。”
厉墨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糖糖和克隆体。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温暖的油画。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又被温柔取代。
“我去看看他们。”厉墨琛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他松开苏暖的手，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苏暖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病房。
厉墨琛走到草坪边，看着坐在轮椅上的两个身影，脚步放得更轻了。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
看着糖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看着克隆体耐心地听着，看着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容。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厉氏集团的危机，克隆体的威胁，糖糖的手术，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突然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只要糖糖能平安，只要苏暖能开心，只要克隆体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就算让他放弃整个厉氏集团，他也心甘情愿。
厉墨琛站在树荫下，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糖糖终于看够了风筝。她转过头，看到了站在树荫下的厉墨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厉叔叔！”
克隆体也抬起头，看到了厉墨琛。他的目光，和厉墨琛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针锋相对，只有一片平静。
厉墨琛朝着他们走了过去，蹲下身，看着糖糖：“玩得开心吗？”
糖糖用力地点了点头：“开心！厉叔叔二号说，等我的腿好了，就带我去放风筝！”
厉墨琛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到时候，厉叔叔也陪你去。”
他抬起头，看向克隆体。克隆体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谢谢你。”厉墨琛的声音，低沉而真诚。
谢谢你，没有伤害糖糖。
谢谢你，陪着糖糖。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克隆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天上的风筝，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憧憬。
阳光，依旧暖融融的。
风，依旧轻轻吹着。
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美好，并没有持续多久。
下午的时候，厉墨琛接到了特助的电话。电话那头，特助的声音，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厉总，出事了。”
厉墨琛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怎么了？”
“您让我准备的轮椅，全都送到医院门口了。”特助的声音，带着一丝尴尬，“可是……太多了，把医院门口的马路，都堵死了。”
轮椅？
厉墨琛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
前几天，他让特助准备一批轮椅。一方面，是为了方便糖糖和克隆体出行。另一方面，是他查到，那个白大褂男人，在逃跑之前，偷偷制造了很多克隆体。虽然大部分克隆体，都被他销毁了，但是还有一小部分，被他藏了起来。
厉墨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些克隆体，全部找了回来。
那些克隆体，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因为长期被关在实验室里，他们的身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很多人的腿，都和克隆体一样，留下了后遗症，需要依靠轮椅出行。
所以，厉墨琛才让特助，准备一批轮椅，送到医院来。
他原本以为，特助会分批送过来。
没想到，特助竟然把所有的轮椅，都一次性送过来了。
厉墨琛挂了电话，立刻朝着医院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医院门口的马路上，停满了轮椅。一辆挨着一辆，密密麻麻的，像一条黑色的长龙。粗略看去，至少有九十九辆。
而每一辆轮椅上，都坐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克隆体。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风衣，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目光茫然地看着四周。
路过的行人，都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纷纷驻足。他们指着那些克隆体，议论纷纷。
“天呐！怎么这么多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是在拍电影吗？也太逼真了吧！”
“不对，你看他们的腿，好像都不太好，都坐在轮椅上。”
一时间，医院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议论声，还有记者的相机快门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而那些克隆体，显然被这样的阵仗，吓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缩在轮椅上，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安。
厉墨琛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立刻上前，想要疏散人群，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几辆警车，缓缓停在了马路边。
几名交警，从车上走了下来。他们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轮椅和克隆体，也是一脸的懵逼。
为首的交警，深吸一口气，走到厉墨琛面前，敬了个礼，语气严肃：“先生，这里是医院门口，禁止停车。你们这样，已经严重堵塞了交通。”
厉墨琛的额头，青筋暴起。他看着眼前的交警，声音紧绷：“抱歉，我们马上处理。”
交警点了点头，拿出罚单本，开始写罚单。他一边写，一边看着那些克隆体，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写了半天，他终于抬起头，把罚单递给厉墨琛。
厉墨琛接过罚单，低头一看，差点没忍住，一口老血喷出来。
罚单上，赫然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克隆车队禁止上路。
厉墨琛：“……”
他看着手里的罚单，又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轮椅和克隆体，再看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社死。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最社死的一次。
而坐在轮椅上的糖糖，看到这一幕，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指着那些克隆体，笑得前仰后合：“苏暖阿姨你看！好多好多厉叔叔二号！我们的轮椅姐妹花，变成轮椅兄弟连啦！”
苏暖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又看着厉墨琛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色，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阳光，依旧暖融融的。
风，依旧轻轻吹着。
只是，医院门口的马路上，却乱成了一团。
而那张写着“克隆车队禁止上路”的罚单，被厉墨琛死死地攥在手里，几乎要被捏成碎片。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定要把那个办事不靠谱的特助，发配到非洲去挖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