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醒来时,窗纸刚透出蟹青色的微光。
炕上,安安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军军的小脑袋枕在他腿边,两个小外甥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
他缓缓抽身,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晨雾——这两个孩子如今是他心尖上的肉,夜里总爱挨着他睡,仿佛这样才踏实。
冷水抹脸,寒意刺骨,人也彻底清醒了。
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外罩军绿棉袄——这是大姐夫王建国给的旧军装,厚实挡风。
推开屋门,院子里残雪未消,空气清冽得如同冰镇的泉水。他站在微明的晨光中,缓缓摆开架势。
弓步冲拳,马步格挡。
一招一式稳如松柏,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成长长的雾缕,在晨曦里泛着淡金。
“吱呀——”
门开了。两个裹成圆球的小身影摇摇晃晃挪出来。
“舅舅!”安安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军军跟在后头,小手扒着门框:“啾啾!”
杨平安停下动作,蹲下身,把两个小家伙的棉袄领子又拢紧些,系好散开的扣襻:“这么冷的天,以后多睡会儿。”
“不行!”安安握紧小拳头在胸前比划,小脸满是认真,“我要像舅舅一样厉害!”
军军用力点头,嘴里“嗯嗯”地应和。
杨平安心里一软,笑了:“好。那咱们不叫打拳,玩个游戏——这叫‘打老虎’。”
他重新摆出弓步冲拳的姿势,故意放慢动作,做得虎虎生风却又清晰易懂:“看,假设前面来了一只坏老虎!咱们就这样,嘿!一拳把它吓跑!”
安安立刻兴奋地模仿,小短腿努力分开,小拳头猛地向前一捅:“嘿!打老虎!”
军军也挥起肉嘟嘟的手臂,咿咿呀呀地喊着,小身子跟着用力,差点没站稳。
杨平安一边笑着扶住军军,一边耐心纠正安安的姿势:“腿再蹲低一点点,对,像坐小板凳……拳头要握紧,劲从腰里发。”
接着,他教下一个动作:“这个叫‘盖房子’。两手这样——”他做了个标准的格挡动作,“就像用砖头搭一面墙,能把掉下来的石头啊、坏东西啊都挡住。”
安安学着他蹲马步,小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自己先愣了愣,随即咯咯笑起来,一点也不恼。
廊檐下,杨大河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烟袋却没点。他静静看着院中晨光里的三人,目光尤其在儿子身上停留。
那一招一式,沉稳扎实,分明是下了苦功的;教孩子时那份耐心细致,更是难得。
看着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心底那点因为儿子过于出色而生的隐忧,似乎也被这温馨的晨景冲淡了些。
等两个孩子小脸通红、鼻尖冒了细汗,杨平安才叫停:“好了好了,‘老虎’打跑了,‘房子’也盖牢了。再练下去,汗湿了里衣,该着凉了。”
他一手牵一个,把两只“小火炉”带回屋里。
孙氏已经起了,厨房里粥香四溢,锅沿冒出团团白汽,模糊了那一方窗玻璃,透着暖融融的居家气息。
早饭简单却实在。
小米粥熬得稠糊糊,几乎能立住筷子;咸菜丝切得细细,淋了几滴香油,喷香;还有两个热腾腾的蒸红薯,皮都裂开了口,露出金黄的内瓤。
安安吃得满脸沾着米粒,军军非要自己抓着勺子吃,结果敲得碗边叮当响。杨平安帮他把红薯仔细剥开,捣成温热的泥,吹了吹才递过去。
“厂里事急?”饭桌上,杨大河喝了一口粥,声音平静地问。
“嗯,变速箱有点异响,得尽快找出原因解决。”杨平安几口喝完粥,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图纸和笔记本棱角分明,“几位老师傅都在车间等着,耽误不得。”
杨大河点点头,在他推开堂屋门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补了一句:“事急,但心别急。稳着来。”
“知道,爹。”
杨平安应了一声,身影没入门外清冷的晨光中。
街上,积雪已被清扫到两旁,路面撒了层煤渣防滑。他脚步快而稳,半小时后,红星机械厂那熟悉的铁门和红砖墙便出现在眼前。
推开研发车间厚重的铁皮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机油、金属和淡淡锈蚀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张厚重的工作台拼在一起,上面正摊着“卫士-1”变速箱复杂的拆解图纸。几位头发花白或已半秃的老师傅围在边上,个个眉头紧锁,空气有些沉闷。
“平安来了!”
戴眼镜的李师傅第一个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你快来看看,这第二组齿轮啮合的间隙,按咱们原来手册上的标准算法来调,怎么都对不上声音。空转测试总有‘哗啦啦’的杂音。”
旁边满脸皱纹的张师傅递过计算尺,愁道:“要是动传动比,牵一发动全身,输出轴、差速器可能都得跟着调,重新算一遍工期肯定赶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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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平安走到台前,放下包,目光迅速扫过图纸上标注的参数和一个个用红蓝铅笔做的记号。
他的手指在图纸某处轻轻一点——那里是引发异响的疑似区域。
“不动整体传动比。”他的声音清晰而笃定,“问题可能出在这里——从动齿轮的齿形曲率可以微调,把标准渐开线改成修形渐开线,模数保持不变。”
他拿起一支削尖的绘图铅笔,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快速演算起来。笔下流出的公式和数字工整清晰,如同印刷体:
“这样调整,相当于让齿轮‘咬合’得更顺滑,噪音自然就消除了,而且不影响变速箱整体的速度和扭力输出。”
几位老师傅立刻凑近细看。
有人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思,有人掏出自己的计算尺或算盘,噼里啪啦地重新验算。车间里一时只剩下铅笔划纸和计算器具的声响。
几分钟后,戴眼镜的李师傅第一个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齿形修缘……这法子避开了大改,好像……真能行!”
“可是平安,”另一位姓赵的老师傅指着图纸上齿轮的材质标注,有些为难,“这齿轮用的是高碳合金钢,硬度高耐磨,但要精磨出你说的这种修形齿廓,精度要求太高。咱们厂里那台老式铣床,怕是不太行……”
“加工的事,我来想办法。”
杨平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赵师傅,您先把需要调整的齿形参数具体要求列给我,其他的交给我。”
没人再提出质疑。
这半年来,这个才十六七岁的少年,已经用一次次看似异想天开、却总能精准解决问题的方案,以及他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恰好能解决难题的“样品”或“工具”,赢得了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们心底的认可和信任。
他们或许不明白这少年哪儿来的那么多门路和奇思妙想,但他们信他的本事,也信他的人品。
中午,杨平安就在车间角落,就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冬日阳光,吃了食堂送来的窝头和一碗没什么油水的白菜汤。
他一边吃,一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根据上午讨论的结果,勾勒新齿轮的草图,标注关键尺寸。
阳光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傍晚回家时,天已擦黑,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昏黄的灯火。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孩子清脆的笑声。推开门,安安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他的腿。
军军坐在堂屋炕沿上,小脚一晃一晃,看见他,立刻笑得露出刚长出的几颗小米牙。
晚饭后,照例是陪伴和教学的时光。
等把两个孩子哄得呼吸均匀绵长,沉入梦乡,杨平安才吹熄油灯,在炕边静静坐了一会儿。
黑暗笼罩下来。
他闭上眼,心念微动。
“平安扣空间”里温暖如春。灵泉在角落汩汩流淌,不远处,种植区的作物在看不见的“阳光”下静静生长。但他此刻的目的地,是空间另一侧的工作区——
那里静静立着一台经过改造的齿轮铣床。
机器表面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结构明显比这个时代常见的设备要精密得多。这是他用空间里日军遗留的精密机床部件,结合自己的知识改造而成的。
杨平安调出准备好的高碳合金钢坯料,固定在夹具上。他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快速设定参数——进给量、转速、切削深度,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无误。
机器启动时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
刀具与金属接触的瞬间,溅起细碎的火星。在昏黄的工作灯下,那些火星像短暂的金色雨点,划出明亮的轨迹,又迅速熄灭。
时间在这里缓慢流淌。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衬衫渐渐浸湿,贴在皮肤上。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加工过程上。
一组数据出来,他迅速记录在随身带来的笔记本上,然后调整参数,开始下一轮。
现实中的杨家小院万籁俱寂。
西厢房的窗纸上,偶尔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暖色光晕——那是空间入口开启时泄露的微光,微弱得如同夏夜的萤火,转瞬即逝。
直到最后一组齿轮样本完成淬火,表面硬度测试完全达标,杨平安才停下。
他退出空间时,坐在炕沿上轻轻喘了口气。
屋里很黑,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他侧耳听了听——身旁,安安和军军的呼吸依然均匀绵长。
他轻手轻脚地躺下。
刚合上眼,安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小手摸索着,触到他的胳膊后,便自然而然地搭上来,小脸也贴蹭过来,呼吸温热而均匀。
黑暗中,杨平安睁开眼,望着屋顶在暗影里隐约可见的椽子轮廓。
许久,他才重新闭上眼睛。
清晨霜重。
他起身时,两个孩子还在熟睡。走到桌前,翻开那本边角已磨损的笔记本,在昨日记录的数据后面,添上一行工整的小字:
“齿形优化方案可行,异响消除。今日可提交终版图纸,安排试制。”
合上本子,他伸手轻抚安安睡得红扑扑的脸颊。孩子咂了咂嘴,梦中呢喃了一声“舅舅”,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院中,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某个问题的答案,正在图纸与齿轮之间,在深夜的微光与清晨的寒霜之间,慢慢成形。
杨平安推开屋门,再次走进清冽的晨光中。
今天,他要把那张在空间里反复验证过的图纸,变成现实中能装在“卫士-1”上、安静可靠运转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