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的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混沌。没有光,没有声,只有无穷无尽的柔软包裹感,仿佛回归母胎。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感知如嫩芽破土——他“看”见了自己。
他正悬浮在一片星云般的意识海中,身形已恢复至婴儿大小,粉嫩嫩的胳膊腿蜷缩着,周身笼罩着三层光茧:最内层是半透明的月白光晕,那是凌清雪冰鸾剑意所化;中间层流转着粉红光霞,源自苏九儿的九尾灵焰;最外层则是他自己那混沌道印衍生的九色星辉。三层光茧彼此交融,缓慢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从他体内汲取微弱的混沌之力,反哺其中两道几近熄灭的生命之火。
“清雪……九儿……”陆泽试图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以意念呼唤。
光茧微微颤动。月白光晕中,凌清雪的虚影缓缓浮现,她闭目盘坐,面色苍白如纸,但眉心的冰鸾印记正一点点恢复光泽。粉红光霞里,苏九儿蜷成一团,四尾无意识地轻摆,尾尖灵焰如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我们还活着……”凌清雪的意念传来,虚弱却清晰,“这是你的识海深处?”
“是混沌道印开辟的温养空间。”陆泽尝试调动力量,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翻身都难,“我修为散了大半,只能勉强维持此处不散。你们感觉如何?”
苏九儿的意念带着哭腔:“好难受……像被泡在温水里,浑身使不上劲……陆泽,我尾巴好像没了知觉……”
“别怕。”陆泽以意念轻触她的光茧,“虚无之毒与你们本源纠缠太深,我只能以混沌之力缓慢化解。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但你们的神魂正在稳固。”
凌清雪忽然问:“外面……过去多久了?”
陆泽沉默。在这片意识海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能模糊感应到,外界的三色玉佩正持续不断地汲取天地灵气,转化为最温和的滋养之力,通过混沌道印汇入此处。但这需要多久?百年?千年?
“先别想这些。”陆泽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既然暂时出不去,不如……我们聊聊天?比如,清雪你小时候除了练剑,还喜欢做什么?”
凌清雪的虚影微微一滞。良久,意念传来:“……养过一只雪貂。它总偷吃师尊的灵果,被发现后,我替它顶了罚,在思过崖跪了三日。”
苏九儿的意念顿时活跃起来:“雪貂?毛茸茸的吗?后来呢?”
“后来它跑了。”凌清雪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师尊说,灵兽自有天性,强留不住。”
“哎呀好可惜!”苏九儿尾巴虚影努力摆动,“要是我在,肯定帮你留住它!我们狐族最会哄小动物了!”
陆泽听着二女交谈,心头渐暖。这或许是劫难后难得的宁静时光。他尝试凝聚一丝混沌之力,在意识海中化出一片小小的“庭院”:有石桌石凳,有灵花瑶草,甚至有一株歪歪扭扭的桃树——那是凭记忆复刻的青鸾峰后山景象。
“呀!你能幻化东西了?”苏九儿惊喜。
“一点点。”陆泽的婴儿身子飘到石桌旁,笨拙地想爬上去,却摔了个屁股墩。凌清雪的虚影唇角微扬,冰鸾灵力化作一只透明的小手,将他托上石凳。
三人就以这般奇特的形态,在这片意识幻境中“生活”起来。陆泽每日努力恢复一丝力量,用来完善庭院;凌清雪调息之余,会以剑意凝成小小的冰鸾,在院中盘旋;苏九儿则尝试用微弱的灵焰催开幻境中的花朵,虽然十次有九次失败,却乐此不疲。
直到某一日,庭院边缘突然泛起涟漪。一道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点,穿透三层光茧,颤巍巍地飘到石桌上。
是王铁柱残留的那缕意识!光点闪烁,传来断断续续的讯息:
“董事长……夫人……三界……出事了……”
“你们沉睡……已三十年……”
“西漠……冒出个‘万法盟’……说你们已陨落……要重定秩序……”
“清微真人他们……快顶不住了……”
讯息戛然而止,光点消散。
庭院死寂。陆泽的婴儿身子绷得紧紧的,凌清雪虚影周身剑意激荡,苏九儿的光茧剧烈颤动。
“三十年……”凌清雪喃喃。
“铁柱他……”苏九儿哽咽。
陆泽闭上眼,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三十年,对于修仙者不过弹指,可对风雨飘摇的三界而言,足够发生太多变故。万法盟?重定秩序?这是要趁他们沉睡,颠覆万族盟约!
“我们必须尽快苏醒。”陆泽沉声道,“但以现在的恢复速度,至少还需七十年……”
“有别的办法。”凌清雪忽然道,“陆泽,你之前融合八劫之力时,是否感应到九劫之间存在着某种‘共鸣规律’?”
陆泽一怔,仔细回忆。贪嗔痴慢疑,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八劫之力在他体内并非杂乱堆积,而是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循环。
“你是说,如果能补全第九劫的真正力量,或许能加速恢复?”
“不止。”凌清雪的意念中透出锐利,“求不得劫最后被我们以‘同归于尽’的方式破去,并未真正圆满。若我们能参透‘求不得’的本质,将其融入混沌道印,或许……能打破现在的僵局。”
苏九儿弱弱地问:“可我们连动都动不了,怎么参悟呀?”
陆泽看着环绕自身的三层光茧,忽然灵光一闪:“我们动不了,但我们的‘感情’可以。”
他集中全部意念,催动混沌道印最核心的那缕力量——不是攻伐,不是防御,而是纯粹的“情”。月白光晕与粉红光霞受到牵引,开始主动向他的九色星辉靠拢。三层光茧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叠、交融。
剧痛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伴随痛苦涌入的是更清晰的感知:凌清雪千年修剑的孤寂与坚守,苏九儿血脉觉醒时的惶恐与欢喜,还有她们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眷恋……
而陆泽也将自己的心念敞开:穿越初期的茫然,获得力量后的责任,面对劫难时的恐惧,以及……对她们日益深沉的爱恋。
三股心念在混沌之力的调和下,开始共鸣、升华。意识海中的庭院随之变化:桃树绽放出三色花朵,石桌浮现出交织的纹路,就连天空也呈现出九色流转的霞光。
就在这玄妙状态中,陆泽终于触摸到了“求不得”的一丝真谛。
所谓求不得,并非得不到,而是“执于所得”。贪嗔痴慢疑是因执念生劫,爱别离怨憎会是因执情生苦,而求不得的终极解法,或许是……
“放下‘求’,方得‘自在’。”陆泽轻声说。
话音落下的刹那,三层光茧彻底融合!婴儿身形的陆泽开始迅速成长,几个呼吸间便恢复至少年模样。凌清雪与苏九儿的虚影也凝实了许多,虽然依旧闭目盘坐,但面色已见红润。
更关键的是,混沌道印中,那原本残缺的九劫循环,终于补上了最后一环!虽然依旧微弱,却已自成一体,开始缓慢而稳定地从虚空中汲取力量。
“成功了……”凌清雪睁开眼,冰蓝星眸中光华流转。
苏九儿也醒转过来,四尾虚影轻轻摆动:“我好像……有点力气了?”
陆泽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复苏的力量——虽然不及全盛时万一,却已足够做一件事。
他看向意识海边缘,那里是连通外界的薄弱点。以此刻恢复的混沌之力,加上三人心念共鸣,或许能短暂地将一缕意识投射出去。
“清雪,九儿,助我一臂之力。”陆泽肃然道,“我要给外面……传一道讯息。”
三人心念再度合一。陆泽并指虚划,以混沌之力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枚奇特的符印——那是融合了九劫真谛与三人情念的“混沌传音符”。
符印穿过意识海边缘,没入虚空。
与此同时,外界的新星流宗旧址。
清微真人正与万法盟三位长老对峙,双方剑拔弩张。突然,供奉在祖师大殿中的那枚三色玉佩,毫无征兆地迸发出璀璨九光!
光芒中,陆泽的声音响彻天地,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界盟约,不可违。”
“犯我宗门者——”
“虽远必诛。”
九光冲霄,在云端凝成一尊模糊的万丈法相,虽只维持了三息便消散,但那浩瀚的混沌威压,已让万法盟众人面色惨白,仓皇退去。
清微真人老泪纵横,对着玉佩躬身长拜。
意识海中,陆泽耗尽刚恢复的力量,跌坐在地。凌清雪与苏九儿连忙以灵力托住他。
“这下……他们应该能多撑些时日了。”陆泽喘息道。
苏九儿尾巴轻抚他后背,嗔怪中带着心疼:“就你能逞强!”
凌清雪却望向意识海深处,那里,因为刚才的爆发,三层光茧交融处,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外,隐约传来浪潮般的声音——那是三界众生的祈愿与思念,正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看来……”她轻声道,“我们苏醒之日,不会太远了。”
缝隙中,一缕微光透入,照亮了三人相倚的身影。
而在那光芒照不到的混沌深处,一双冷漠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