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祖地,一片狼藉。灰黑藤蔓虽在混沌道印的冲刷下枯萎剥落,但祖树主干仍残留着污浊的灰斑,如溃烂的伤口。苏晚晴率族人结阵净化,进展缓慢。更棘手的是凌清雪与王铁柱——一个道基濒毁昏迷不醒,一个意识涣散如风中残烛。
陆泽将凌清雪抱到祖树根部的灵泉旁。这口灵泉是青丘灵气最纯净的源头,此刻泉水却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他双手按在泉眼两侧,混沌道印逆转,将自身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泉中。
“以我混沌为引,净此污浊,唤祖树灵韵……”
九色霞光顺着他手臂淌入泉眼,如染料滴入浑水,迅速扩散。泉水中的灰白色泽被强行逼退,重新恢复清澈。祖树主干上的灰斑也随之淡化,枯萎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
苏九儿将王铁柱的意识体小心浸入灵泉。泉水滋养下,那缕几乎透明的金光终于停止了涣散,勉强维持住形态。王铁柱虚弱地“睁眼”——虽然已无实体眼睛,但金光闪烁的频率恢复了规律:“董事长……俺又拖后腿了……”
“少废话。”陆泽头也不回,专注地以混沌之力梳理凌清雪体内崩溃的道基,“等你好了,罚你给全宗烤三年灵猪。”
王铁柱的金光愉悦地跳动:“那敢情好!俺的烤肉手艺可是一绝!”
苏九儿蹲在泉边,四尾无意识地轻拂水面,眼睛却红彤彤地盯着昏迷的凌清雪:“清雪姐姐她……还能恢复吗?”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他能“看”到凌清雪体内的情况:冰鸾道基如破碎的琉璃,剑魄燃烧后的反噬正在侵蚀她的神魂。寻常手段已无力回天,除非……
他忽然抬头看向祖树。祖树新生的枝条上,正凝结出点点露珠般的灵光——那是净化后最精纯的草木本源,也是青丘狐族延续万年的根基。
“九儿,”陆泽声音沙哑,“我需要祖树三成本源灵液,为清雪重塑道基。”
苏九儿浑身一颤。三成本源,意味着祖树将陷入至少五百年的衰弱期,青丘灵气衰退,新生狐族的血脉觉醒都会受影响。她回头看向姑姑苏晚晴。
苏晚晴正以自身灵焰灼烧最后一片灰斑,闻言动作微顿。良久,她轻叹一声:“取吧。清雪姑娘为救陆泽燃烧剑魄,此恩青丘当报。”
苏九儿眼泪滚落,对祖树跪下,额头触地:“先祖在上,不孝后辈苏九儿,今日借本源救人。他日必以自身血脉温养,补全损耗。”
她起身,四尾灵焰燃起,探入祖树主干。淡绿色的灵液如溪流般被引出,在空气中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翡翠色液珠,散发着磅礴生机。
陆泽接过液珠,小心翼翼将其渡入凌清雪眉心。液珠入体即化,温和而坚韧的草木生机如春风拂过破碎的道基,开始缓慢修复那些裂痕。凌清雪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逐渐平稳。
“接下来需要时间温养。”陆泽稍稍松口气,转向王铁柱,“至于你……”
他并指虚划,混沌道印分出一缕九色丝线,轻轻缠住王铁柱的意识体:“你的意识受损太重,灵泉只能维持不散。要真正恢复,需要一具能承载你魂魄的‘容器’。”
“啥容器?”王铁柱好奇。
“比如这个。”陆泽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之前从虚无傀儡核心中净化出的那枚九色晶石。晶石中的虚无本源已被混沌之力转化,此刻蕴含着精纯的轮回法则与混沌道韵。
“以此石为核,辅以青龙遗蜕的龙骨粉、岁月琥珀的时空碎屑,我可为你重塑一具‘混沌灵躯’。虽非血肉之躯,却能与你的意识完美契合,且修行潜力更高。”陆泽顿了顿,“只是过程有些痛苦,你要忍着。”
王铁柱金光大盛:“忍!必须忍!俺可不想一直当个飘来飘去的鬼火!”
说干就干。陆泽就地取材,以混沌道印为炉,开始炼制灵躯。苏九儿在旁辅助,四尾灵焰精准控制火候;苏醒过来的沙蜥族少年族长也赶来帮忙,以沙皇血脉引动地火,增加炼器成功率。
三个时辰后,一具散发着九色微光的灵躯在道印炉中成型。躯干如青年男子,肌肉线条流畅,皮肤下隐约可见星光流转的脉络。陆泽将王铁柱的意识体小心引入灵躯眉心。
“呃啊——!”王铁柱发出痛苦的闷哼。意识与灵躯融合的过程如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神魂,但他咬牙硬撑,金光在灵躯内横冲直撞,艰难地开拓着经脉、点亮窍穴。
终于,灵躯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中不再是金光,而是与常人无异的黑白瞳孔,只是深处偶尔闪过九色流光。
“成……成功了?”王铁柱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握拳又松开,满脸不可置信,“俺……俺有身体了?!”
他试着站起来,却因不习惯新身体,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苏九儿“噗嗤”笑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憨子!你慢点!”
王铁柱爬起来,挠着头嘿嘿傻笑。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呼吸时空气涌入肺部的充盈,都让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凌清雪睫毛微颤,悠悠转醒。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陆泽关切的脸,第二眼看到的是王铁柱崭新的身体,第三眼看到的是苏九儿又哭又笑的表情。
“我睡了多久?”她声音虚弱,却已无性命之忧。
“不久,就几个时辰。”陆泽扶她坐起,将灵泉边温着的药汤递过去,“感觉如何?”
凌清雪内视己身,惊讶地发现破碎的道基已被一种温和坚韧的草木本源暂时粘合,虽然修为仍停留在金丹期,但根基稳固,甚至比之前更添一份生机。“是青丘祖树的本源?”
苏九儿凑过来,尾巴轻轻蹭她手臂:“清雪姐姐你别有负担,就当是……就当是我提前给的嫁妆!”
凌清雪苍白的脸上浮现淡淡红晕,轻咳一声:“胡说什么。”
众人正说着,天空那道裂缝突然再次张开!这一次,没有巨手,没有石像,只有虚无之主那空洞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三界:
“情之一字,果真玄妙。”
“为救一人,可焚道基;为护一诺,可借本源;为聚一魂,可炼灵躯。”
“尔等以此‘情丝’为甲,倒是让本座……刮目相看。”
声音顿了顿,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玩味:
“既然如此,本座便以此界为盘,与尔等对弈一局。”
“赌注是——”
“若你们能在一月之内,护住此界所有生灵心中‘情念’不被侵蚀,本座便自行退去,万年不犯。”
“若有一人心中情念泯灭,化为虚无傀儡……”
“便算你们输。”
“届时,此界归墟,尔等……皆为本座藏品。”
话音落下,裂缝合拢。但三界各处,无数人心中同时响起一个冰冷的低语,诱使着他们抛弃情感、拥抱虚无的“永恒宁静”。
虚无之主的棋,终于落下了第一子。
而这一局,赌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