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余波与暗涌
【隔离与审视】
“深井”实验中止后的七十二小时,秦锋被置于医疗中心最高级别的隔离监护之下。这次的隔离,比“心镜轩”事件后更加严密。房间位于医疗中心最深处,电磁屏蔽等级提升至理论极限,连虚拟观景窗都处于关闭状态,只留下柔和的、模拟自然光谱的恒定照明。除苏宛、陈教授和指定的医疗团队外,任何人不得探视,连陆怀明主任都只能通过加密视频连线沟通。
详细的生理和神经检查重复了数遍。结论与之前类似:除了轻微的神经疲劳和应激激素水平偏高外,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损伤或异常生理改变。脑电图显示“印记”区域的活动在实验结束后迅速恢复了稳定基线,甚至比实验前更加“平静”,仿佛那次短暂的连接尝试消耗了它某种微小的能量,或者触发了某种内在的“抑制机制”。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变化可能发生在更深的、仪器无法直接探测的层面。
苏宛每天会来两次,每次停留的时间不长。她不再带来新的书籍或资料,只是询问秦锋的身体感受、睡眠质量、以及反复确认实验最后瞬间那些模糊感知的细节。她的问题越来越精细,试图构建一个完整的主观感知时间线。
“那种‘冰冷的注视感’,你能区分它是从连接的那一端‘传来’的,还是沿着连接通道本身‘浮现’的?”她问。
秦锋努力回忆:“很模糊……感觉更像是……连接建立后,那通道本身‘带’来的属性?就像手伸进冰水里,感觉到的冷既是水的,也是通过手传递的。”
“最后瞬间,对‘信息屏蔽层’的异样感呢?是像被什么东西主动‘碰触’,还是像经过了一层有特殊‘质感’的薄膜?”
“更接近后者……但那种‘质感’很怪异,不像单纯的物理阻挡,更像……经过了一层会‘记录’或‘反应’的东西。”秦锋试图描述那难以言喻的感觉,“不是恶意,也不是友好,就是一种……纯粹的‘存在反馈’。”
苏宛仔细记录着,眉头紧锁。这些描述虽然主观,却与外部监测数据的一些微妙异常点存在对应。技术团队正在疯狂分析实验全程的海量数据,试图从噪声中剥离出有价值的信号。
第三天上午,陆怀明主任通过视频参与了情况通报会。他的影像出现在病房墙壁的屏幕上,背景是他那间简洁的办公室,但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
“初步数据分析报告已经出来了。”陆主任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金属质感,“主要结论有以下几点:”
“第一,实验确实验证了‘主动引导建立微观脉络’的可行性。在强度提升至基准百分之一点四三时,监测到了符合理论模型的、稳定的定向弱能量-信息流,信噪比虽然低,但统计显着。这是重大突破。”
“第二,在强度达到百分之一点五一、秦锋同志报告异常感知的同时,目标方向‘起源碎片’约束场确实出现了瞬时局部微扰。扰动模式并非简单的能量反弹,而是呈现出某种……‘结构化响应’的特征。初步分析认为,这可能是‘碎片’对特定形式的外部‘接触’产生的被动属性反馈,但反馈的‘结构化’程度超出了预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陆主任顿了顿,声音更沉,“对实验环境‘信息单向屏蔽层’的监控数据显示,在异常发生的同一时间点,屏蔽层本身记录到了极其微弱的、非设计性的‘内部谐振’。这种谐振的频谱特征,与秦锋同志神经印记活动频谱、以及‘碎片’扰动频谱,均存在难以解释的弱相关性。技术团队目前无法确定,这是屏蔽层技术不完美的固有噪声,还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通过秦锋同志作为‘中介’引发的、跨越屏蔽的‘三体共振’前兆。”
病房内一片寂静。苏宛的脸色有些发白。陈教授摘下眼镜,缓缓擦拭。
“三体共振?”秦锋问。
“只是一个比喻。”陆主任解释,“指秦锋、‘碎片’、以及实验屏蔽环境三者之间,可能通过这次微弱的连接尝试,形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且难以预测的互动系统。任何一方的微小变化,都可能被这个系统放大或扭曲,传递到另外两方。如果是这样,那么所谓的‘单向屏蔽’和‘安全隔离’,其有效性就需要打上巨大的问号。”
这个结论比实验失败本身更加令人不安。它意味着,秦锋与“碎片”之间的关联,可能不仅仅是一条可以开关的“线”,而是一个一旦激活就会持续存在的、动态的“场”或“系统”,能够将周围的环境也卷入其中。
“基于以上结论,”陆主任继续道,“最高决策层指示:第一,暂停一切涉及主动引导‘脉络’连接的实验,无限期推迟后续阶段计划。第二,技术评估小组转向,全力研究此次实验揭示的‘三体互动’潜在风险,并重新评估所有现有安全模型,特别是针对高维信息实体与生物意识耦合场景的隔离技术。第三,对秦锋同志的监护等级维持不变,并增加长期神经稳定性追踪项目。”
他看向秦锋的影像:“秦锋同志,这次实验你表现得非常勇敢和克制,提供了宝贵的数据。但风险也确实验证了。接下来的日子,你需要耐心配合观察和研究。你的安全和稳定,现在是零号站最高优先级的任务之一。”
秦锋点了点头。他早有心理准备。
“另外,”陆主任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关于实验过程中,非技术岗位人员的某些……不规范行为,工作组内部会进行彻查和处理。零号站的纪律,不容任何形式的动摇或变通。”
秦锋知道,这指的是文致远安排的那两个记录员。会议结束后,苏宛告诉他,其中一个名叫赵铭的记录员,在实验熔断后、混乱的间隙,曾试图绕过雷烈的人,接近共感舱的外部接口区域,声称要“检查记录设备状态”,被安全人员当场拦下。虽然没查出他具体做了什么,但其行为明显越界。
文致远在事后对此表示“震惊”和“遗憾”,声称是下属“个人急于履行职责,方式不当”,已对其进行“严厉批评和岗位调整”。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托词。
【数据的重量与无声的交流】
隔离生活进入了更加单调的节奏。除了常规检查,秦锋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被允许送进来的、经过严格筛选的文献——主要是关于复杂系统理论、非线性动力学、以及意识科学基础研究的综述性文章。苏宛似乎想通过这些,帮助他建立更宏观的认知框架,理解自己身上可能发生的、超出现有科学范式解释的现象。
秦锋读得很慢,也很投入。这些抽象的理论,与他亲身经历的模糊感知相互映照,竟让他对一些难以言说的感觉有了初步的“概念映射”。比如,“三体共振”的概念,让他联想到实验最后那种仿佛环境本身在“反应”的异样感;非线性系统中的“敏感依赖于初始条件”,让他对“脉络”连接那微妙强度控制的重要性有了更深体会。
阅读间隙,他会进行苏宛教给他的、不涉及主动引导印记的“纯粹内观”冥想。目的是提升对自身整体神经状态的觉知,而不去触碰那个特殊的“区域”。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在“深井”实验后,那种对周围环境能量场(哪怕是经过重重屏蔽衰减后)的被动敏感度,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提升。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医疗中心维生系统那恒定的低频脉动,能隐约区分不同医护人员走近时带来的、极其微弱的生物场“扰动”差异。
这种能力的提升不知是福是祸,但他默默记下了这些感受。
一天下午,苏宛在例行程式问答后,没有立刻离开。她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打印稿,放在秦锋床边的小桌上。
“这是技术团队对‘深井’实验数据中,关于‘碎片’约束场扰动模式的初步频谱分解图。”苏宛的声音很低,“不是正式报告,是我个人做的交叉分析笔记。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几个特征频率峰……你看看。”
秦锋拿起稿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频谱分析数据,大部分他看不懂。但苏宛用红笔圈出的几个位置,旁边有她的手写标注。其中一个频率数值旁写着:“疑似与‘伏羲-07’协议残留特征谐波存在弱关联(待核实)”。另一个旁写着:“与‘起源碎片’样本γ-3早年失控实验记录中的逃逸辐射谱段近似度37%(低置信度)”。
秦锋心头一震,抬头看向苏宛。
苏宛的目光平静无波,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锐利的光。“数据只是数据,关联不等于因果。尤其是这种弱关联,可能只是巧合,或者源于我们分析工具和数据库的局限。”她缓缓说道,“但是,在科学探索中,任何异常的关联都值得被记录和思考,哪怕它最终被证明是无意义的噪声。”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那个“伏羲-07”的标注。“这个协议,是你在了望塔上直接对抗过的。你的‘印记’,与之有过最激烈的交互。如果‘碎片’对你这边的‘接触’产生的反馈中,竟然含有与之相关的频率特征……那么,也许‘碎片’、‘钥匙’(信物)、‘伏羲’协议,甚至包括你身上的‘印记’,在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共享着某种共同的‘源代码’或‘底层逻辑’。”
这个推测大胆得令人心惊。秦锋想起了望塔上,信物爆发出的幽蓝光芒与那冰冷恶意的“心跳”信号对抗的场景。难道那不仅仅是能量层面的对抗,更是某种同源但不同分支的力量之间的冲突?
“另一个标注,”苏宛的手指移到“样本γ-3失控实验”处,“是零号站早期,对一块极小的‘起源碎片’样本进行高强度刺激时,发生的意外事故记录。那块样本在失控中释放了某种辐射,导致三名研究员产生严重的、不可逆的神经退行性病变,其脑部病变区域的活动特征……与某些极高维数学结构的投影存在难以解释的相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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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秦锋:“我提起这个,不是要吓唬你。而是要你明白,我们现在所面对的,不仅仅是未知,更是携带着危险‘信息结构’的未知。你的‘印记’让你能与之接触,但也可能让你暴露在这些危险结构面前。在‘深井’实验中,你感觉到的‘冰冷的注视’,或许就与这种危险的信息属性有关。”
秦锋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低头看着那份笔记,那些红色的圈注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
“这份笔记,离开这个房间后,我不会承认它的存在。”苏宛的声音更低了,“它代表的是我个人基于不完整数据的大胆猜想,甚至可能是有害的误导。但我认为你有权知道这些可能性。在未来的任何决策中,你需要基于尽可能多的信息,而不仅仅是别人告诉你的‘安全’或‘风险’。”
她这是在向他透露敏感信息,甚至可能违反了一些保密规定。秦锋能感受到这份信任的重量,以及她深藏的忧虑。
“谢谢,苏组长。”秦锋郑重地说。
苏宛摇了摇头,收起那份笔记,放入文件袋中。“保持思考,保持警惕。你自身的感受和直觉,在涉及这些领域时,可能是比仪器更早的预警系统。有任何新的、哪怕再微小的异常感觉,不要忽略,立刻告诉我。”
她离开后,秦锋独自坐在病房里,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信息。同源的“源代码”?危险的“信息结构”?这些概念让“起源碎片”和“伏羲”计划的阴影变得更加庞大和狰狞。而他,正站在这个巨大阴影的交汇点上。
【不请自来的“访客”与模糊的警示】
隔离期的第七天夜里,接近子时。秦锋在浅眠中,再次被那种熟悉的、被无形“注视”的感觉惊醒。
这次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和……“近”。不再是弥漫整个环境的扫描感,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间高度屏蔽的病房之外,非常“贴近”地“观察”着他。同时,他前额深处的“印记”区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的“牵拉感”,方向指向……病房门的方向?
秦锋立刻清醒,但没有动弹,只是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同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官上。他感觉到“印记”的牵拉感并非持续的,而是一阵一阵的,带着某种极细微的、有规律的脉冲节奏。这节奏……他竟然觉得有些熟悉?
是某种编码?还是模仿他自身生物节律的试探?
他悄悄将手移到床边,按下了那个直通监控室和外部安保岗位的紧急呼叫按钮——不是大声警报,只是静默的提示灯。按照预案,值班人员会立刻查看他房间的监控并联系苏宛或雷烈。
几秒钟后,病房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吸音材料吞没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快速的交谈声。
“什么情况?”
“监控显示室内生命体征正常,秦锋同志刚刚按了静默呼叫。”
“外围扫描正常,未发现异常侵入迹象……”
“把门禁日志调出来,看看最近半小时……”
门外的声音渐渐远去,似乎安保人员在排查。但秦锋感觉到,那种被“贴近注视”的感觉,在安保人员到来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了。“印记”的牵拉感也同步平息。
不是外部入侵?难道是……内部人员?利用了某种权限或漏洞,在近距离进行非授权的探测?
秦锋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文致远,想起了那个行为越界的记录员赵铭。难道他们还不死心,甚至将手伸到了医疗中心的最高隔离区?
大约五分钟后,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打开。出现在门口的并不是医护人员或普通安保,而是雷烈。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格外锐利。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玄武”队员。
“感觉怎么样?”雷烈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各个角落,最后落在秦锋脸上。
“刚才有一种……被很近地‘注视’的感觉,印记也有反应,指向门外。”秦锋言简意赅。
雷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对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刻拿出携带的便携式高精度扫描仪,开始对门框、墙壁、通风口等位置进行细致的检查。雷烈自己则走到秦锋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个静默呼叫按钮。
“按钮触发时间,凌晨零点十一分。”雷烈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秦锋说,“门禁系统日志显示,零点零五分至零点十分期间,该楼层的保洁机器人按照预定程序,进行了一次五分钟的快速巡更除尘作业。路线经过你门外走廊。”
保洁机器人?秦锋一怔。零号站内确实有各种自动化服务设备,它们拥有基础的移动和简单作业权限。
“机器人有异常吗?”秦锋问。
“常规型号,程序固化,没有远程接管或异常修改记录。”雷烈淡淡道,“但它身上搭载的环境传感器(温度、灰尘、基础声音分贝监测),理论上,如果被高手动了手脚,可以改造成一个移动的、低精度的探测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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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有人可能利用了站内自动化设备的固有权限和移动路线,将某种微型的、难以被常规安检发现的探测装置,送抵了秦锋病房门口,进行了短时间的近距离扫描。事后,探测装置可能被自动回收或自毁,痕迹被机器人本身的常规作业所掩盖。
这种手法,隐蔽、低技术风险,且难以追查。即使被发现,也可以推诿给“设备故障”或“未知技术干扰”。
“我们会彻底检查那台机器人,以及同一批次的所有自动化设备。”雷烈说,“另外,从今晚起,你病房外的固定岗哨增加一倍,巡逻频率提高。所有非必要服务设备,暂时禁止靠近这个区域。”
他看了看秦锋:“你做得对,有异常立刻报告。不过,下次如果再有类似感觉,试着感觉一下,那种‘注视’或‘牵拉’,除了方向,有没有带上什么……特别的‘情绪色彩’或者‘意图痕迹’?哪怕再模糊。”
秦锋明白他的意思。是想区分这仅仅是技术性的探测,还是带有某种主观目的性的接触尝试。
“我会注意。”秦锋说。
雷烈没再多说,带人离开了。病房重新恢复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无形的网,似乎真的在收紧,而且手法更加隐蔽和高明。
后半夜,秦锋再也无法入睡。他反复回忆那种被贴近注视的感觉和印记的牵拉脉冲。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联想——那种脉冲的节奏,似乎和之前在“心镜轩”训练时,用于模拟“脉动-B”信号的某种简化波形,有几分相似?
是巧合?还是对方在尝试用他熟悉的“信号模式”进行试探,以期引发某种特定的、可观测的反应?
这个想法让他背脊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对方对他训练细节的了解程度,就相当深入了。
【递出的橄榄枝与风暴的预兆】
第二天中午,苏宛照常来访时,秦锋将昨夜的事情和自己的联想告诉了她。苏宛听完,沉默了很久,脸色冰冷。
“保洁机器人的初步检查报告已经在我手上了。”她冷冷地说,“在它的主清洁刷收纳槽缝隙里,发现了一粒米粒大小的、非标准的磁性吸附式微尘。成分分析显示,其内部有极其精密的、一次性使用的微型谐振电路残留痕迹,设计功能疑似短距离生物电磁信号增强中继或被动式特征采集。”
她看向秦锋:“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你来的。而且对站内的日常运作流程和监控盲点非常熟悉。机器人是幌子,那粒微尘才是关键。它可能在你门外短暂激活,增强了某种针对性的探测信号,或者只是静静地收集了你房间内自然泄露的、极其微弱的生物场信息。”
“文致远?”秦锋问。
“没有直接证据。”苏宛摇头,“那粒微尘的技术路线很偏门,与‘交叉协调办公室’日常接触的主流供应商产品特征不符。但越是如此,越说明对方准备充分,且背后可能有更专业、更隐蔽的技术支持。”
她深吸一口气:“陆主任已经知情,非常震怒。已经下令‘玄武’部门对整个医疗中心,乃至第五生活区所有自动化设备和物流通道,进行一次彻底的、突击性的安全清查。同时,所有非核心研究人员和技术保障人员的权限被临时收紧,行动受到更严格的监控。”
零号站内部的紧张气氛,因为这次未遂的隐秘探测事件,陡然升级。信任的基石出现了新的裂痕。
下午,秦锋接到通知,陆怀明主任将在傍晚通过视频,与他进行一次非正式的“谈心”。这显然与昨夜事件有关。
然而,就在约定时间前一小时,秦锋的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来的不是苏宛,也不是医生,而是一个秦锋从未见过的、穿着文职人员制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他通过门禁系统验证了身份,显示是“档案与信息管理处-调研科,沈翊舟”。
“秦锋同志,打扰了。”沈翊舟笑容温和,声音平缓,“受陆主任委托,在正式谈话前,先过来和你简单聊聊,了解一些关于昨夜事件的细节和你的个人感受,以便主任能更全面地掌握情况。”他出示了一份带有陆主任电子签章的临时通行许可。
秦锋心中起疑。陆主任要谈话,为何事先又多派一个人来“摸底”?而且此人来自“档案与信息管理处”,并非直接相关技术或安全部门。
他保持着礼貌,但回答非常谨慎,基本重复了已经向苏宛和雷烈报告过的内容。
沈翊舟听得很认真,不时记录,问题也都在合理范围内。但在谈话接近尾声时,他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秦锋同志,经历这么多事情,你对自身这种特殊能力的未来,有什么个人的想法或期望吗?是希望它被谨慎封存,还是觉得,应该在有充分保障的前提下,继续探索它的奥秘和潜力?毕竟,这种能力本身,或许也代表着一种独特的……可能性。”
这个问题看似中立,实则微妙地触及了秦锋个人的立场。秦锋警觉起来。
“我服从组织的安排和专家的判断。”秦锋给出了标准回答,“个人的想法,必须建立在充分的安全评估和集体决策之上。”
沈翊舟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很稳妥的回答。不过,有时候,个人的直觉和倾向,也能为集体决策提供有价值的参考。毕竟,你才是能力的承载者,最直接的体验者。”他收起笔记本,站起身,“好了,不耽误你太多时间。我的任务完成了。陆主任稍后的谈话,还请放轻松,如实沟通即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我听说,你在之前的训练中,对‘环境谐波’的感知和区分很有心得?我们处里最近在整理一些早年关于站内环境能量场变迁的档案数据,里面有些很有趣的、关于特定人工谐波场与人员生理状态关联的模糊记录。如果你有兴趣,等这段时间过去,或许可以找机会交流一下。多了解一些背景,总是好的。”
说完,他礼貌地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秦锋坐在床边,眉头紧锁。这个沈翊舟,话里有话。“个人的直觉和倾向”、“独特的可能性”、“早年档案数据”、“人工谐波场”……这些词汇,似乎都在隐晦地指向某种方向——鼓励他更积极地看待自身能力,甚至暗示存在另类的、未被主流关注的“历史数据”可能支持更开放的探索。
他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某个群体在传递信号?他的出现,与昨夜未遂的探测,与文致远的影子,又是否有联系?
零号站的深水之下,暗流不仅没有因为高层震怒和加强管控而平息,反而似乎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各种力量都在以更隐蔽的方式,试图接触和影响他这个漩涡的中心。
傍晚,陆怀明主任的视频谈话如期而至。主任的语气比平时更加温和,关切地询问了他的身心状态,重申了组织对他的重视和保护决心,并严厉谴责了昨夜的不轨行为,表示一定会追查到底。
但秦锋能感觉到,在那份温和与关切的背后,似乎也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重的考量。零号站这艘巨轮,正行驶在一片越来越浓的迷雾中,而船体内部,各种力量正在迷雾的掩护下,进行着无声的较量和重新布局。
谈话结束时,陆主任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秦锋啊,你还年轻,未来有很多可能性。有时候,面对复杂的局面,静下心来,专注自身,或许比关注外界的纷扰更重要。你的稳定和成长,才是解决很多问题的根本。”
这句话,是提醒,是告诫,还是某种无奈的暗示?
秦锋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更加清醒。在风暴真正降临之前,他需要在这片越来越诡异的平静中,尽可能地积蓄力量,看清方向。
窗外的恒定光线,依旧柔和地洒在纯白的病房里。但秦锋知道,这宁静的表象之下,一场更大、更复杂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而他,已然身处风暴眼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