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的都说完,大家都各自休息。
金枝儿和林大河还是睡到了老屋。从搬家后,新屋的堂屋左边大房子就留给了姥姥姥爷。空下的那间杂物间收拾了出来,做了林大河和金枝儿的卧室。
堂屋的房子都靠后院,所以盘了炕,冬天烧炕比较方便,
房子很充裕,但他们俩还是喜欢住旧屋。
现在孩子们都在新屋有了自己的房子,他们俩住这就是真正的两个人的世界。
窗户外头挂着半轮月亮,清辉漫过窗棂,落在炕沿上。马上就要立秋了,夜风带着点凉意钻进来,吹散了三伏天里那股子黏腻的燥热。
金枝儿和林大河并排躺在炕上,身上只盖了层薄薄的夏布被。金枝儿睁着眼看着房梁,忽然轻轻开口:“大河,我琢磨着,想让我爹娘以后住咱们家。”
林大河侧过身,看着他:“我没意见,就是咱俩都不在家,没人照顾他们不说,还得他们自己做饭。”
她点点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细数:“一来呢,地里的活儿能搭把手照看,晓迎和有粮散工回来也能有口热饭吃;
二来,老两口在这儿住着,咱这院里热热闹闹的,你我都一门心思做自己的事情,晓迎和有粮两个人在家吃饭,旁人也说不出啥闲话;
三来,过两天我肯定得忙得脚不沾地,有爹娘在家照应着,我夜里回来能看见他们,心里也踏实,少点牵肠挂肚;
四来,你也能安心去管收购站那一摊子,晓晴那丫头不是琢磨着要种地吗,我爹正好能给她指点指点,那个主意啥的;
五啊,我哥哥们也能放下心来,不用总惦记着爹娘,他们也能安安心心过自己的生活。”
林大河听得心里透亮,抬手给媳妇竖了个大拇指,声音里满是赞同:“媳妇,你这脑子想得可真周到,我半点意见都没有。就是,就是委屈咱爹娘了,一把年纪还得帮咱照顾家。”
金枝儿轻轻叹了口气,往他怀里缩了缩:“那有啥法子?咱刚想甩开膀子干点事,哪能分身乏术?也只能辛苦他们老两口了。”
林大河收紧胳膊,把媳妇搂得更紧些,鼻尖蹭着她发顶,那股子皂角混着草木的清香,让他心里熨帖得很。
他喃喃低语:“媳妇,你别太辛苦了。闺女们都长大了,往后都会有自己的人生。我会好好努力干活,肯定给你挣来更好的日子。以前是我不好,不懂事,下半辈子,我一定让你过上舒坦日子。”
这些话金枝儿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轻轻挣了挣,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转头看着男人,眼神认真又清亮:“大河,我信你。可我想着,自己慌慌张张半辈子,碌碌无为的混日子,如今就想实实在在干点事,也给闺女们做个榜样,让她们知道,女人也能靠自己活出个样儿来。不是你不好,是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好。”
林大河心里一热,搂紧了怀里的人,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嗓子眼,最后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窗外的虫鸣渐渐沉寂,月光静静流淌,两人依偎着,一夜无话。
……
老屋里的白炽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着四壁的旧报纸,也映着胡凤梨和林大江的脸。两人坐在炕沿边,刚洗漱完,才准备上床休息,胡凤梨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犹豫。
“大江,你说咱真的要收大嫂的钱吗?”她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这事儿总觉得有点不妥当。以前大哥没少帮衬咱们家,地里的重活、家里的难处,哪回不是他伸手?
现在好不容易咱能帮上一点忙了,还要收钱,我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林大江上了炕,躺到了炕里面,他抬眼看向媳妇,语气沉稳得很:“按大嫂说的来吧。你不收这钱,往后的事儿就全成了糊涂账。
今儿帮个忙,明儿搭把手,次数多了,谁心里都得掂量掂量,到最后说不清楚,咱两口子得有怨言,大嫂那边也未必踏实,反倒伤了情分。
人都说亲兄弟明算账,这话不是说算清了就生分了,是要越算越清楚,关系才能越处越长久。”
胡凤梨点点头,眉眼间的纠结散了大半,她往男人身边凑了凑,声音软下来:“老汉,我就想着,这辈子你对我好,我不能给你添堵,更不想让你失望。”
林大江给她拉过毯子,朝里挪了挪,胡凤梨语气里满是感慨:“咱之前是糊涂过,做了许多错事。你看初一这孩子,做点儿小生意,处处都想着咱们。
就说这卖毛豆的活儿,他们家有的是人手,不用咱飞宇飞跃,人家自己下午抽个空也就干了。这分明是大嫂和初一硬把这生意匀给咱娃,咱得记着这份情,心里头感激着。”
“车钱也是一样的道理。”胡凤梨拍了拍大腿,彻底想通了,“她要给,咱就拿着。往后咱多上点心,帮着多照看照看地里的活儿,多跑跑腿,把该干的活计干漂亮了。都是一家人,太推辞了反倒见外,显得生分。”
林大江赞赏的看着媳妇,自己眼光就是好,看的媳妇就是格局不一样,不斤斤计较,懂得感恩,他省事不少。
夜微凉,他搂过媳妇,靠着她柔软的身体,呼吸渐渐均匀。
……
新屋里的窗纸透着淡淡的月光,姥姥扯过床尾的薄毯子,轻轻给姥爷盖在肚子上,掖了掖边角,这才挨着他躺下。
“你别说,”姥爷咂咂嘴,伸手摸了摸身下平整的炕面,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这炕盘的还真不赖,躺上来浑身都舒坦。立森老汉虽说年纪大了,腰都弯了,可这手艺是一点没丢,地道得很。”
姥姥轻笑一声,侧过身看着他:“好不好的,得等冬天烧炕了才见真章。现在看着平整,就怕到时候冷热不均,半边热半边凉的,那才糟心。”
“你就爱朝坏处想。”姥爷嗔了一句,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欣慰,“说真的,你闺女我看是彻底回来了。你瞅她刚才分派活儿的样子,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含糊。那样子,终于有了点你年轻时的泼辣劲儿。”
姥姥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你这死老头,老了老了,还学会调笑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带着点怅然,“想当初,你也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要不是我拖累着你,守着这穷家薄地不肯走,你现在指不定在城里享清福呢,背着手逛公园,听戏喝茶,哪像现在,还跟我窝在这农村的土炕上。”
姥爷转过头,借着月光瞅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认真,伸手握住她的手:“说的什么浑话。咱俩都过一辈子了,是我离不开你。人人都知道我是风光稳重的金老师,谁能知道年轻时我胆子小,遇事慌神,还不是靠你护着我。
现在老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更是摆弄不来。我们能有今天这安稳日子,我心里头知足得很。”他攥紧了她的手,声音低沉又温柔,“我这辈子最成功的事,就是当初选了你。”
姥姥的手没往回抽,反而轻轻挠了挠姥爷的掌心,笑骂道:“你这死老头,真是老不知羞!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小年轻整这些酸词儿,也不怕牙碜。”
姥爷被她笑得耳根发红,却梗着脖子不认输,攥着她的手往怀里带了带:“酸什么酸,我说的都是心里话。这辈子能跟你守着这炕头,比啥都强。”
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浸着一股子老来伴的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