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兵马司!开门!”
拍门声、呼喝声、火把噼啪声、甲胄摩擦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嚣,瞬间撕裂了王府深夜的宁静。受伤暗哨带来的惊变尚未消化,更凶险的危机已直抵家门!
书房内,王明柱猛地站起,脸色在烛火映照下瞬间变得铁青,但眼神却骤然锐利如鹰。周婉娘、苏静蓉、林红缨也霍然起身,面色大变。
“铁匠铺被抄……他们的人认出了我们的人……”王明柱脑海中飞速闪过这几个字眼,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对方抢先动手了!而且是借官府之力,以“勾结匪类、私通外藩”这样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发难!铁匠铺必然是对方一个重要的窝点或中转站,如今事发,他们怕王家这边泄露更多,或者干脆就是想趁机将王家这个“不安定因素”一并铲除!
“红缨!”王明柱声音低沉而急促,“立刻带人守住前后门、院墙!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闯,但绝不可先对官兵动手!静蓉,你带受伤的兄弟从密道走,去我们城外的田庄暂避,处理好伤口,隐匿起来!婉娘,你随我来,我们出去应对!”
“相公!”林红缨急道,“他们人多,还有官兵……”
“正因是官兵,才不能硬抗!抗旨拒捕,形同造反!”王明柱厉声道,随即语气稍缓,“放心,他们只是‘捉拿要犯’,没有圣旨直接抄家,说明证据还不确凿,至少不敢立刻明着屠戮。我们只要稳住阵脚,周旋过去!”
苏静蓉立刻搀扶起昏迷的暗哨,闪身进入书架后的密道入口。林红缨咬牙点头,抓起靠在墙边的齐眉棍,大步流星冲出书房,一边跑一边呼喝护卫集结布防。
王明柱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袍,对脸色发白但强自镇定的周婉娘道:“婉娘,怕吗?”
周婉娘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却有力:“不怕。与相公在一起。”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穿过庭院,走向大门。一路上,府中已被惊动,各房灯火陆续亮起,丫鬟小厮惊慌失措。芸娘、翠儿、梅香、柳青黛也都披衣出来,见到王明柱和周婉娘,纷纷聚拢过来,脸上皆是惊惶。
“没事,都回房去,关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王明柱沉声吩咐,目光扫过她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梅香,看好各房。青黛,准备些金疮药和安神汤,以备不时之需。”
几位姨太太虽心中恐惧,但见他如此镇定,也稍稍安心,依言退回各自院落,只留下贴身丫鬟在廊下忐忑观望。
大门处,林红缨已带着二十余名精悍护卫,手持棍棒(未持利刃),堵在门后,与门外喧嚣对峙。门房福伯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王明柱走到门后,朗声道:“门外何人?深夜叩门,所为何事?”
门外喧嚣稍止,一个倨傲的声音响起:“本官乃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使赵安!奉上命,捉拿勾结西南匪类、私通佛郎机外藩的要犯王明柱及一干人等!速速开门,否则以抗命论处!”
“赵指挥使!”王明柱声音不卑不亢,“王某乃本分商人,一向守法经营,何来勾结匪类、私通外藩之说?指挥使奉命拿人,可有刑部驾帖或都察院批文?若是误会,还请明示,王某也好配合澄清。”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那赵指挥使怒道:“大胆!本官奉命行事,何须与你多言!再不开门,便撞门了!” 接着便是撞门木的闷响和兵卒的呼喝。
林红缨看向王明柱,眼中喷火。王明柱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他在赌,赌对方不敢在没有明确旨意的情况下,真的强攻一个有功名(虽是捐的)且在行会有一定声望的商贾府邸,尤其是在这京城之内,众目睽睽之下。
果然,撞了几下,门虽摇晃,但一时未能撞开(王府大门厚重)。那赵指挥使似乎也有些顾忌,厉声喝道:“王明柱!你若不主动开门受缚,便是藐视王法!本官立刻调集弓弩手,将你这府邸围了,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到时搜出罪证,你百口莫辩!”
围府?王明柱心念电转。围府比强攻“温和”,但也意味着彻底撕破脸,对方可以慢慢炮制罪名,或者趁机安插栽赃。不能让他们围府!
“指挥使且慢!”王明柱高声道,“王某身家清白,不怕查验。但指挥使深夜率兵围宅,传扬出去,于王某声誉有损,于指挥使官声亦恐不妥。不若这样,指挥使人马暂退后十步,王某开门,只请指挥使带三五亲随入内,出示相关文书,说明缘由。若真有误会,王某自当配合;若无凭据,还请指挥使还王某一个清白,莫要惊扰家眷。”
他这话既给了对方台阶,也点出了“惊扰家眷”、“官声”等顾虑,更暗示自己并非毫无反抗之力(府内有护卫),只是愿意配合调查。
门外沉默片刻,似乎有人在低声商议。过了一会儿,赵指挥使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稍缓:“好!本官就依你之言!但你若敢耍花样,休怪本官无情!退后十步!”
门外脚步声杂乱后退。王明柱示意林红缨,林红缨挥手,护卫们让开一条路,但仍紧握棍棒,警惕地立于两旁。王明柱亲自上前,拔掉门闩,缓缓将厚重的大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火把通明,数十名兵卒持刀执矛,退在十步开外。为首一人身穿六品武官服,面皮微黑,眼神阴鸷,正是赵安。他身后跟着四名按刀亲兵,以及一个穿着便服、缩头缩脑、王明柱看着有几分眼熟的人——竟是之前负责监视铁匠铺、后来被安排去马厩帮忙的那个后生,老张头的“侄子”!
原来内鬼在这里!不是什么核心人物,只是一个刚进府不久、安排在不起眼位置的眼线!他必然是将暗哨监视铁匠铺的事,或者府中其他异常,通报给了上线!
王明柱心中冰冷,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赵指挥使,请。”
赵安冷哼一声,带着亲兵和那个眼线,迈步踏入大门。一进门,看到院内严阵以待、神情悍勇的护卫,他眼皮跳了跳,但仗着官兵身份,还是强作镇定,对王明柱喝道:“王明柱!有人告发你与城西铁匠铺匪类勾结,为其打探消息、传递物品!更与佛郎机商人卡洛斯密谋,私贩违禁货物出海!此人便是证人!” 他一指那眼线。
那眼线不敢看王明柱,哆哆嗦嗦道:“小、小的亲眼看见,府里有人常去铁匠铺附近转悠……还、还听见他们说什么‘西南’、‘矿石’……卡洛斯来府里,少爷和他关起门来说了好久……”
漏洞百出的诬告!但在此刻,却成了对方发难的借口。
王明柱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愕然与愤慨:“指挥使明鉴!此人所言,纯属子虚乌有!王某与卡洛斯先生确有生意往来,乃是正经丝绸贸易,已在市舶司报备,有文书为凭!至于铁匠铺……王某工坊偶有器械损坏,去铁匠铺修补乃常事,何来勾结匪类?此人是府中新进小厮,因偷懒耍滑被管事责罚,怀恨在心,故而出此恶言诬告主家!指挥使岂能听信一面之词?”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况且,指挥使说奉上命,不知是奉何人之命?是刑部?都察院?还是顺天府?可有明文驾帖?若无,仅凭一刁奴诬告,便深夜率兵围宅,惊吓朝廷命妇(指周婉娘有诰命在身)与家眷,王某倒要问问,这是哪家的王法!”
这番话有理有据,且抬出了周婉娘的诰命身份(虽然等级不高)和正规贸易文书,更质疑对方程序的合法性,顿时让赵安脸色一阵青白。他奉命而来,上头只交代“速拿王明柱,可搜府取证”,并未给他详细文书,更没想到王家如此强硬且准备充分。
“你……你强词夺理!”赵安色厉内荏,“本官奉命行事,何须向你交代!来人,给我搜!搜出罪证,看你还有何话说!”
他身后的亲兵便要动作。
“谁敢!”林红缨一步踏前,手中齐眉棍一顿,地面微震,柳眉倒竖,“无凭无据,擅闯民宅,惊扰内眷,按律该当何罪!指挥使,你可想清楚了!”
护卫们也齐刷刷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赵安带来的兵卒都在门外,身边只有四个亲兵,见对方护卫个个精悍,且占着理,顿时气沮。赵安骑虎难下,额角见汗。他知道今天这事若闹大,自己擅自调兵围宅、无驾帖搜府,先就犯了忌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住手!统统住手!”
只见一队穿着锦衣、腰佩绣春刀的骑士疾驰而至,当先一人飞身下马,竟是一名身着飞鱼服、面白无须的太监,手持一枚令牌,尖声喝道:“厂公钧旨!五城兵马司赵安,即刻收兵回衙!王府之事,东厂接手!违者,以抗旨论处!”
东厂!王明柱瞳孔骤缩。这场风波,竟然连东厂都惊动了?是对方的后手,还是……别的变数?
赵安见到那太监和令牌,如同见了救星,又似见了阎王,脸色惨白,连忙躬身:“卑职遵命!收兵!快收兵!” 再也顾不上王明柱,带着亲兵和那目瞪口呆的眼线,仓皇退出大门,招呼门外兵卒,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转眼间,门外只剩下那队东厂番子和火把的光亮。
那太监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内众人,最后落在王明柱身上,尖细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王明柱,随咱家走一趟吧。厂公有话要问。”
夜,更深了。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更莫测、更危险的形式。王明柱看着那太监冰冷的面孔,心知真正的较量,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回头,对担忧望来的周婉娘和林红缨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整理衣冠,坦然走向那队东厂番子。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去看看,这京城最深的水,到底有多浑。